漢東省公安廳指揮中心。
空氣里彌漫著電子設備運轉的焦熱氣味。大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跳到了“28:00”。
技術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,額頭上的汗珠砸在手背上。“趙局,攔截程序被系統底層邏輯駁回。金融辦的最高權限處于掛起狀態,任何外部指令都無法中止解凍流程。還有二十八分鐘,景湖集團海外賬戶的兩個億資金就會自動匯出。”
趙東來盯著屏幕上那串不斷閃爍的九位數金額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。
副局長接起電話,聽了兩句,臉色變了變。他捂住話筒,湊到趙東來身邊:“趙局,是市委鐘書記的電話。她要求我們立刻撤回包圍景湖集團大樓的防暴大隊,說如果激化矛盾引發群體性事件,市委絕不替公安廳背書。”
趙東來沒有接電話。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。
“告訴她,公安廳在執行省政府的既定專案。”趙東來轉身,大步走向指揮中心后方的核心機房。
“趙局,你去哪?”副局長追在后面。
機房厚重的金屬門被推開。一排排服務器閃爍著綠色的指示燈,冷氣吹在人身上發涼。
趙東來走到貼著“金融專網-省府節點”標簽的機柜前。
他伸手抓住那根手腕粗的黑色主干光纜。
“趙局!這是省政府的直連線路,物理切斷會造成全省金融數據短暫癱瘓,要擔重大政治責任的!”技術員跟進來,聲音變了調。
“劉省長停職前交代過,景湖集團的案子一查到底,一分錢都不能流出去。天塌下來,我趙東來頂著。”趙東來雙手握住光纜接頭旁邊的電源總閘。
他用力往下一拉。
“咔噠”一聲脆響。
總閘被切斷。
整個機柜的指示燈立刻熄滅,風扇的嗡嗡聲戛然而止。機房里沒人說話。
指揮中心大廳里傳來一陣驚呼。大屏幕上,景湖集團海外賬戶的轉賬進度條卡死在99%,隨后彈出一個灰色的“網絡連接中斷”提示框。
趙東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走出機房。“回復市委,公安廳機房突發線路故障,正在搶修。搶修期間,所有大額跨境轉賬業務暫停。防暴大隊繼續警戒,誰敢沖擊警戒線,直接抓人。”
京都,西郊內部招待所。
審查室沒有窗戶,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一盞一千瓦的強光燈架在支架上,直直地對準了審訊椅。
劉星宇坐在椅子上。他的白襯衫依然平整,領口微微敞開,雙手平穩地搭在扶手上。
桌子對面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,部分煙頭還在往外冒著刺鼻的青煙。
李明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,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經涼透了,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,胃里泛起一陣抽煙過度的惡心感。
旁邊的一名記錄員頭一歪,差點磕在桌面上,趕緊用手撐住下巴,用力掐了掐自已的大腿。
這是連續審問的第二十四個小時。
為了擊潰劉星宇的心理防線,王主任安排了三組人輪番上陣,采用高強度的疲勞戰術。強光照射,不間斷的重復提問,不給睡覺,連喝水都要嚴格限制。
結果,先熬不住的是審訊組。
李明用力按揉著太陽穴,反應變得極其遲鈍。他看了一眼坐在燈光下的劉星宇。
劉星宇的呼吸均勻綿長,背脊挺得筆直。強光的高溫烤得周圍空氣都扭曲了,但劉星宇的皮膚上連一滴汗都沒有,甚至泛著一層健康的紅潤。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接受疲勞審查,倒像是在海濱度假村曬太陽。
【系統提示:檢測到宿主正處于高壓環境。細胞級代謝控制程序持續運行中。當前精力值:98%。】
門被推開,王主任走了進來。他換了一件干凈的襯衫,但眼袋依然浮腫,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。
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“星宇同志,這二十四個小時,你一句話都不說,是在對抗組織嗎?”王主任拉開椅子坐下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,試圖制造壓迫感。
“該說的,我昨天已經說過了。”劉星宇看著那份文件,聲音沒有一絲沙啞。
“那份體檢報告是假的。”王主任手指用力敲擊著桌面,“我們請教了多位生物工程領域的專家。五十九歲的人擁有二十一歲的生理機能,只有一種可能。你使用了境外某種處于臨床試驗階段的違規基因藥物。”
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。“只要你交代藥物的來源,以及你和境外勢力的資金往來,組織可以考慮從寬處理。否則,單憑‘對抗組織審查’這一條,你這輩子的政治生命就徹底結束了。”
劉星宇沒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看著王主任,語氣平穩:“王主任,你這是在做有罪推論。”
“是不是有罪,你簽字畫押就知道了。”李明在一旁插嘴,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劉星宇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《華夏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》第三十九條規定。”劉星宇開口,字正腔圓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靜的審查室里,“審查調查工作應當嚴格依規依紀依法進行,保障被審查調查人的合法權益。嚴禁使用誘供、逼供、指供等非法方法收集證據。”
王主任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第四十一條。”劉星宇繼續說道,“審查調查期間,應當保證被審查調查人的飲食、休息和安全。你們對我進行了連續二十四小時的不間斷盤問,期間只提供了一次飲水,沒有提供任何休息時間。”
他指了指頭頂那盞刺眼的強光燈。
“第四十二條,審查調查談話應當全程同步錄音錄像,保持畫面清晰、連貫。但你們這間屋子里的三個攝像頭,從四個小時前就停止了工作。紅色的指示燈一直沒有亮過。”
王主任轉頭看了一眼墻角的攝像頭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問李明,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惱怒。
李明愣了一下,手忙腳亂地去檢查控制臺。他按了幾個鍵,屏幕毫無亮光。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存儲硬盤滿了,或者是線路接觸不良。”
“王主任。”劉星宇靠回椅背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“作為中央聯合調查組的負責人,你在問詢時間、休息保障、錄音錄像程序上,出現了三處嚴重違規。你現在的行為,已經構成了私設公堂。”
【系統提示:檢測到違規行政程序。警告已發出。】
王主任臉色鐵青。他本想用高壓手段逼迫劉星宇在神志不清時承認使用了境外藥物,卻沒想到對方在熬了二十四個小時后,不僅毫無倦意,還能一字不差地背誦黨內法規,甚至敏銳地察覺到了設備故障。
“少拿條條框框來壓我。”王主任站起身,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,“你的身體數據就是最大的異常。今天你不把基因藥物的事情交代清楚,休想走出這個房間。”
“咔噠。”
審查室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門鎖被暴力的動作撞得發出一聲悶響。
王主任轉過頭,正要發作。
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站在門口。他手里拿著一個帶有密碼鎖的黑色公文包,身后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內衛。
來人正是陳國華。
李明嚇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手肘碰倒了桌上的紙杯。涼水流了一桌子,浸濕了那份要求劉星宇簽字的文件。
“陳老,您怎么來了?”王主任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,“這里是紀律審查的重地,您……”
陳國華沒有理會他。
老人徑直走到審訊桌前,看了一眼那盞一千瓦的強光燈。
“關掉。”陳國華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