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舟說:“我們破了一處封印?!?/p>
羊頂頂眼睛一亮:“這么強的封印也能破開?”
他興奮起來,搓著手:“那出去以后,是不是就能見到凈穢大人了?”
“那也太棒了吧,我從很早以前,就一直聽先祖說過凈穢大人的事情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手里那把大刀。
“我們鬼羊一族,對凈穢大人一直充滿了敬仰之情。”
“雖然最后凈穢大人發狂,殺了很多人,但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陳舟,眼神認真。
“大人,我今年一千三百多歲了,在地下城里,我是最年長的一個?!?/p>
“我經歷過凈穢大人治理天赤州的年代,那時候,瘟疫雖然還在,但起碼有藥可醫,有糧可吃,有地方可以躲?!?/p>
“不像后來……”
他說著,聲音有些低沉。
但很快,他又振作起來,舉起手里的大刀。
“我也想和先祖一樣,跟著凈穢大人,為天赤州出一份力!”
陳舟看向他手里的大刀。
刀身寬厚,刀刃鋒利,刀柄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羊刃。
陳舟問:“這刀,你自已刻的字?”
羊頂頂點頭,嘿嘿一笑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“是,我刻的?!?/p>
“武公的佩劍就叫羊刃,我從小就聽先祖說過,武公那把劍,可厲害了!”
他說著,揮舞了一下大刀,呼呼作響。
“當年武公鑄劍的時候,文公說過,這個名字不好,大兇。”
陳舟挑眉,羊刃他倒是知道,四柱神煞之一,屬極惡之煞。
羊頂頂學著文公的語氣說:“羊刃者,極剛之物也?!?/p>
“雖天生悍勇,不畏生死,越是絕境,越是迸發出驚人的戰力?!?/p>
“然羊刃過剛易折,主血光之災,一生多戰多傷,難得善終?!?/p>
他學完,又嘿嘿一笑。
“但武公覺得無所謂,他說,他愿求一個百戰不死,不愿求一個善終?!?/p>
“善終有什么意思?躺在床上老死,身上沒幾道傷疤,多沒勁!”
他說著,拍了拍自已的胸膛。
“我也這么覺得!”
陳舟看著他,問:“你很崇拜武公?”
羊頂頂眼睛一亮,連連點頭。
“當然!”
“男兒何不帶吳鉤,收取關山五十州!”
他挺起胸膛,學著武將的樣子,昂首闊步走了兩步。
“大人你可能不知道,當年的武公長得可兇了,滿臉傷疤,看著就讓人害怕。”
“但他其實是三公之中,心最軟的一個。”
羊頂頂抱著大刀,蹲在地上,眼神有些飄忽,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武公那人,長得是真嚇人?!?/p>
他比劃著自已的臉。
“滿臉都是疤,橫的豎的,密密麻麻,看著就跟爛肉拼起來似的。我第一次見他,嚇得躲在我爹身后,連頭都不敢露?!?/p>
“但他心特別軟?!?/p>
“他記得每一個跟他上過戰場的人的名字?!?/p>
“記得他們愛吃什么,愛喝什么,家里還有誰?!?/p>
“每次除疫歸來,他都會親自去清點傷亡,親自去給戰死的將士收尸?!?/p>
他頓了頓,聲音柔和下來。
“有一回,一個戰死的將士家里只剩一個老母親,眼睛瞎了,沒人照顧。武公親自去照顧了三個月,給她端屎端尿,給她喂飯喂藥?!?/p>
“三個月后,老母親死了。武公給她披麻戴孝,親自送她下葬?!?/p>
羊頂頂抬起頭,看著陳舟。
“下葬那天,我問武公,您是堂堂武公,何必如此?”
“武公說,她兒子替我擋下一片穢氣,全身潰爛,死了,她就是我娘。”
“說完,他站起身,拍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就走?!?/p>
“武公說,行了,回去練兵?!?/p>
羊頂頂學著武公的語氣,粗聲粗氣地說完,然后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,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?!?/p>
“為什么那么多鬼羊族都愿意追隨武公,不是因為他多厲害,不是因為他多能打?!?/p>
“是因為他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?!?/p>
“是因為他把每一個人的命,都看得比自已重?!?/p>
他說著,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大刀。
刀身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臉。
“可惜后來,武公死了?!?/p>
“死在凈穢大人的劍下?!?/p>
他的聲音變得很低,很沉。
桃團團站在一旁,輕輕嘆了口氣。
羊頂頂繼續說:“那天凈穢大人殺瘋了,見人就殺,見妖就屠?!?/p>
“巫公為了喚醒他,試圖以歌喚魂,天地共鳴,但失敗了,倒在了凈穢大人的劍下。”
“武公帶著親衛營沖上去,想攔住他。”
“親衛營全死了?!?/p>
“只剩武公一個人?!?/p>
他攥緊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他站在凈穢大人面前,渾身是血,把凈穢大人抱住,以求拖延一些時間,讓族中老幼得以多一些時間逃生?!?/p>
“凈穢大人一劍斬下,武公沒躲。”
“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張開雙手,擋在凈穢大人面前。”
“劍落,人倒?!?/p>
“武公倒在血泊里,眼睛還睜著,看著凈穢大人?!?/p>
“他說,大人……屬下……不怪您……”
“說完,他閉上眼睛。”
羊頂頂沉默了很久,才繼續說。
“凈穢大人站在他尸體旁邊,站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他繼續往前走,繼續殺人?!?/p>
“但后來有人回憶說,那天武公倒下之后,凈穢大人的腳步頓了一下。”
“就那么一下?!?/p>
“然后他又變成了那個瘋魔的瘟神?!?/p>
“但那一下,很多人都看見了?!?/p>
“武公用命換的那一下,我們這批人才能順利逃脫,在團團的帶領下,躲入地底?!?/p>
他說完,深吸一口氣,使勁揉了揉眼:“大人,讓您見笑了?!?/p>
“我們都知道,凈穢大人身不由已,三公大人也沒有怪過他,該死的只有萬朽那個老畜生?!?/p>
陳舟看著他,沒說話。
過了片刻,他才開口。
“武公,是個好人。”
羊頂重點點頭,咧嘴一笑,但笑得有些難看。
“是啊,他是個好人。”
“大人,您別介意,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,有點收不住。”
陳舟擺擺手:“無妨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