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在一旁聽著,看著李律師手中那些蓋著紅章的文件,心下猛地一沉。
看來,遺囑是真的了……老爺子竟然真的……他心中的驚濤駭浪比沈濤更甚,但理智告訴他,繼續讓沈濤這樣鬧下去,除了讓沈家在賓客面前更加丟臉之外,沒有任何好處。
他必須出面控制局面,維持住沈家最后的體面。
“二哥!” 沈清深吸一口氣,上前一步,用力按住依舊憤憤不平的沈濤的肩膀,聲音沉痛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夠了!爸尸骨未寒,你在這里大吵大鬧,像什么樣子?!李律師是爸生前最信任的法律顧問,他的專業和操守,輪不到我們質疑!”
這番話既給了沈濤一個臺階,也是給自己一個轉圜的余地。
然后,他轉向陳致浩和薛曉東的方向,語氣誠懇道:
“陳總,曉東……今天的事,實在太突然,太令人意外了,作為兒子,作為沈氏的一份子,我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接受,這份遺囑的內容,關乎沈氏集團的未來,關乎無數人的生計,我們作為家人,有責任,也有義務,將此事徹底調查清楚,確保先父的意愿得到真正、無干擾的執行,所以,在一切沒有完全查清、得到各方認可之前,關于遺囑的執行……”
他想說暫緩,試圖用調查的名義拖延時間,爭取斡旋空間。
然而,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陳致浩平靜地打斷了。
陳致浩一直好整以暇地坐著,此刻才緩緩站起身,他的動作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,讓周圍嘈雜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。
“沈總想調查,當然可以。” 陳致浩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,“李律師已經提供了完整的法律依據,你們可以動用一切合法手段去查,去驗證,我們這邊,絕對配合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平靜地落在沈清臉上,那眼神看似平淡,卻讓沈清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:“但是,沈總,在具有最終法律效力的裁決出來,正式判定這份遺囑無效之前,根據法律,它就是唯一有效的文件,沈老先生的東西,既然指明了給曉東,那么,從法律意義上講,它們現在就已經屬于曉東了,這一點,不會因為任何人覺得‘突然’、‘意外’或者‘需要調查’而改變。”
他的語氣逐漸轉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:“至于沈氏集團的事務,曉東年紀尚小,學業為重,作為他的監護人,我會暫時委托專業的團隊協助處理,確保集團平穩過渡,所有股東的合法權益都會得到保障,沈總若是真心為集團好,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,就是對集團最大的貢獻,其他的……就不必過度操心了。”
這話,等于直接宣告了遺產的歸屬和未來沈氏管理權的轉移,同時毫不客氣地告訴沈清:調查可以,但別想以此拖延或干擾既定事實,公司以后怎么走,他們說了算。
沈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,他聽出了陳致浩話里的強硬,他還想再爭辯幾句,但當他觸及陳致浩那雙平靜無波,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時,心頭猛地一寒,莫名有些褪色。
沈清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什么時候該進,什么時候該退,眼下,證據和法律都在對方那邊,陳致浩態度強硬,再糾纏下去,非但討不到好,反而可能徹底激怒對方,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。
他咬了咬牙,將涌到喉嚨口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:“……陳總說的是,我們會……依法辦理。”
塵埃似乎暫時落定。
陳致浩不再多言,對薛曉東示意了一下,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
然而,就在他們轉身欲走之際,沈曼猛地掙開顧梟的手,有些踉蹌地往前沖了幾步,然后一把將站在她身邊,同樣被遺囑內容震驚得有些發懵的顧堯推到了前面。
“曉東!等等!” 沈曼的聲音帶著哭腔,眼眶通紅,她指著被推得一個趔趄、面露愕然的顧堯,對薛曉東急切地說:“曉東!你不認媽媽……媽媽理解,媽媽不怪你……是媽媽對不起你……可是,這是顧堯,他是你的親弟弟啊!你們身上流著一半相同的血!你們年紀差不多,肯定……肯定能玩到一起的!你不是很喜歡棠棠嗎,你一定也會喜歡你弟弟的……”
她已經從顧梟那知道了薛曉東對待顧棠的態度,他下意識地認為,薛曉東既然能接受棠棠這個妹妹,那么對方也一定會接受顧堯這個弟弟。
她急于在這關系徹底斷裂前,重新系上一根哪怕最微弱的線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集中到了被突兀推出來的顧堯身上,又看向停下腳步的薛曉東。
顧堯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,此刻被母親當作工具一樣推出來,面對著無數目光和面前這個他無比陌生的哥哥,他感到一陣難堪和無所適從,臉頰微微發燙,下意識地想后退,卻被沈曼死死拉住胳膊。
薛曉東轉過身,看著眼前這對相貌依稀相似的母子,看著沈曼眼中那急切而混雜著算計的期盼,看著顧堯臉上的窘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,他心中沒有任何波瀾,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厭煩。
他皺了皺眉,聲音平靜而清晰,沒有提高音量,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:
“沈女士,我想你搞錯了。” 他看了一眼顧堯,眼神疏離,“我有自己的弟弟,不需要亂認親戚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沈曼瞬間慘白的臉和顧堯怔愣的表情,轉身,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已經走出幾步的陳致浩。
陳致浩甚至沒有回頭,只是腳步微頓,等薛曉東跟上,便繼續向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