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泡…芙?”
武灼衣重復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,她努力想象了一下,酥軟的外皮,甜蜜的內餡…似乎覺得聽起來不錯。
殘留的睡意和疑惑暫時被對未知美食的期待壓了下去,她點點頭:
“哦…好啊。”
和經驗尚淺的她不同,玄影她們自是知道祝余在暗示什么,她們可是多次品嘗過的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蘇燼雪甚至難得出言調侃道:
“這‘甜點’,咱們女帝陛下怕是要過幾個月,才吃得上了。”
“嗯?”
武灼衣一愣,沒反應過來,下意識追問:
“為什么?難道是孕期不能吃?”
她記得醫書上好像是有一些飲食忌諱。
“是呢。”
元繁熾自然而然地接口,一本正經地說:
“容易傷身。”
“傷身?”
武灼衣更糊涂了,英氣的眉毛蹙起。
“那不就是個酥皮甜點嗎?糖和面粉做的,能有什么傷身的?”
她實在想不通,一個點心而已,怎么就跟“傷身”扯上關系了,還跟孕期有關?
“妹妹還是聽勸的好。”
玄影以袖掩唇,輕笑出聲,眼波流轉間意有所指地瞥向祝余臂彎里的絳離。
“你瞧,絳離姐姐這不就是‘吃’得太多,都暈過去了嗎?”
她刻意在某個字上加了重音,笑意更濃。
“應該,不止是撐的那么簡單吧?”
武灼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絳離安睡的恬靜側顏,再回味一下玄影那古怪的語調,結合她們微妙的表情和祝余那看似正氣的眼神…
她就算再遲鈍,此刻也隱約察覺到,這“泡芙”和“吃”,恐怕并非字面意思那么簡單。
一股熱意爬上耳根,她張了張嘴,卻沒再問下去,只是臉頰微微泛紅,有些嗔怪又有些羞窘地瞪了祝余一眼。
“咳。” 祝余適時地清了清嗓子,趕緊將這逐漸走向危險邊緣的話題拉回正軌。
“吃的事,咱們之后再細聊不遲。”
“如今蠱蟲已成,我狀態也已調整至最佳。大炎境內眼下風平浪靜,正是時機。便按我們先前議定的計劃,準備入小世界閉關,全力煉化那股力量。”
對此,幾女均無異議。
這本就是她們早先共同商定好的策略。
在返回上京的途中,她們各自的分身就分別前往了劍宗、天工閣和南疆。
玄影也留了分身在瀚海坐鎮。
武灼衣也早已和祝余通過玉簡商量好了,心中那點因短暫離別而生的不舍與剛見面又要分開的淡淡悵惘,很快被身為帝王的理智與責任感壓下。
比起兒女情長的纏綿悱惻,她更清楚,在這風云變幻的世道,唯有絕對的力量才是個人與家國立足的根基。
祝余此次閉關,關乎重大,她必須給予全力支持。
她坐直了身子,臉上屬于女兒家的懵懂與羞紅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而堅毅的神采,大炎女帝的威儀自然流露。
“既如此,夫君便安心閉關,全力突破。外界諸事,不必掛懷。”
“璇璣方自有朕來看顧周全,必不使宵小有可乘之機,擾你清修。”
說話間,武灼衣右手輕輕撫上自已的腹部,帝王威儀化作了母性的柔和。
她看向祝余,聲音也放軟了些:
“我這里你也不必掛懷。宮中有月儀她們在,還有經驗老到的嬤嬤和女醫官悉心照料,孕期一應事宜,自會安排得妥妥帖帖,你安心做你的事便是。”
女帝之尊,雖因時機未至,此事尚不便公之于眾,但該有的用度與照拂,皆是帝王規格,只會更好,絕不會短缺半分。
不過祝余也不可能當甩手掌柜,有人照看就啥都不管。
“這是另一回事,這樣,你隨我們一同進入小世界一趟。一來,讓你親眼見識一番那處所在,二來,我也好趁此機會,為你煉制一些養身安胎的丹藥。”
小世界內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,再輔以幻境之術調整,足夠祝余為她備足往后數月所需的丹藥。
以他的煉藥造詣與對武灼衣身體狀況的了解,親自出手煉制,自然比宮廷御醫更加貼合,也更令人安心。
“好。”
武灼衣聞言,沒有絲毫猶豫便點頭應下。
她信任祝余的能力,也享受這份被他親自呵護的心意。
更何況,能進入那神秘的小世界一觀,本身也令她心生好奇與期待。
安排妥當,祝余便轉頭看向一旁的元繁熾,笑道:
“繁熾,開啟璇璣方吧,不過這次可得走正門,別再帶著我們繞你那九曲十八彎的迷宮了。”
“灼衣現在這身子,可經不起那份上下翻飛、空間錯亂的顛簸。”
他本是好意提醒,怕元繁熾一時興起又玩性大發。
不料,這話反倒激起了武灼衣的好勝心。
她黛眉一挑,竟主動道:“我有那般脆弱?元姐姐親自打造的璇璣方,奧妙無窮,那迷宮想來定是非同凡響的奇景,我倒真想開開眼界。”
開眼?
祝余聽得心里直嘀咕。
那迷宮豈是“開眼”那么簡單?
神識稍弱之人進去,不消片刻就會頭暈目眩,方向盡失。
他自已看著都覺玄奧費神,武灼衣此刻身懷六甲,氣血心神皆需溫養,哪里禁得起這般折騰?
但他也知武灼衣性子要強,尤其不愿在眾人面前顯露出因孕而“嬌弱”的一面。
于是并不直接反駁說她“不行”,而是換了個更體貼的說法,耐心勸道:
“那迷宮變動不休,吵鬧得很,我們灼衣,大炎女帝,英姿颯爽,自然是什么都不懼的。可你肚子里現在多的這個小家伙,或許還受不了那份熱鬧。咱們穩當些,好不好?”
他這話說得巧妙,既了吹噓了一波武灼衣,又將理由歸結于對孩兒的保護,給足了她臺階。
果然,武灼衣聽完,覺得甚是有理。
倒不是她怕了那迷宮,實在是肚子里這小家伙拖了后腿!
她垂眸,再次輕輕拍了拍小腹,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寵溺的神色,竟對著腹中的胎兒煞有介事地念叨起來:
“聽見沒?崽兒,都怪你,拖累阿娘了。”
“你可要乖乖的,快快長大,長得壯壯的。等將來你出來了,阿娘定帶你見識更厲害的東西,讓你看看阿娘有多厲害!”
這嬌憨之態,看得大家忍俊不禁。
祝余更是笑著搖頭。
小小插曲過后,元繁熾也不再拖延,璇璣方浮空自轉起來。
等待開啟之時,昭華的聲音卻在他腦中響起:
“誒,徒兒,你方才說的那個‘泡芙’…世上真有這種點心嗎?還是你現編出來糊弄那小丫頭的?”
祝余目不斜視,面上一派鎮定自若,同樣以心聲回話,語氣無比真誠:
“回師尊,真有。是一種源自異邦的糕點,風味獨特。待此番事了,弟子定親手制作,請師尊品嘗鑒賞。”
昭華滿意地“嗯”了一聲:
“那為師可就等著徒兒的孝敬了,呵呵~”
……
銀峰山以北,新筑要塞。
鎮南軍那支精銳偏師在在接到武懷瑜的明確指令后,雖心中憋屈,卻也以驚人的效率執行了撤退命令。
在選定的第一道防線位置,一處背靠矮山,視野開闊,扼守要道的高地,停下腳步扎下根來。
怨言歸怨言,活還是要干的。
而且,相比于在草原上追逐那些飄忽不定的游騎,這種構筑營壘、穩扎穩打的戰斗方式,才是鎮南軍的看家本領,更是他們骨子里的偏好。
作為常年應對南方復雜山地、叢林、水網地形的精銳,鎮南軍將士最擅長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,利用地形和手頭一切材料,構筑起堅固可靠的防御工事。
從主將到最底層的士卒,幾乎人人都是“土木帶手子”,“打灰小能手”。
伐木、夯土、挖掘壕溝、設置拒馬、架設弩炮…
一套流程下來,行云流水,效率驚人。
短短數日,一座依托地勢壘石而成,擁有深闊壕溝;交錯箭塔,以及完善內部通道和物資儲存點的鐵石要塞,便在這片原本荒蕪的草原邊緣拔地而起。
雖不及邊疆雄城那般巍峨,但足以讓任何來犯之敵付出慘重代價。
起初,軍官們心中難免還有怨氣。
尤其是對“可能進了讒言”的鎮西軍部隊,私下里沒少抱怨。
覺得正是大好局面,卻被生生打斷,未能盡全功。
然而,就在他們罵罵咧咧,卻手腳不停地剛剛把營壘主體工事修筑完畢,鹿角拒馬安置妥當,警戒哨塔立起不久。
咻——嘭!
一道赤紅色的信號煙火伴隨著尖銳的鳴鏑聲,陡然在北方天際炸開!
“敵襲——!!”
凄厲的警號瞬間響徹整個營壘!所有士卒條件反射般抓起武器,沖向各自預設的防御位置。
幾乎是信號升空的同一時間,北方的地平線上便騰起了滾滾煙塵!
沉悶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化作震耳欲聾的喧囂!
只見大批穿著雜亂皮襖,揮舞著彎刀骨矛,臉上涂著猙獰油彩的草原騎兵,發出各種怪叫嘶吼,朝著大炎軍剛剛建成的營壘瘋狂沖來!
看那規模,遠超之前他們掃蕩過的任何單一部落,顯然是多部聯軍!
“結陣!弩手上墻!弓手預備!擲矛隊就位!”
偏將的怒吼聲壓過了嘈雜。
訓練有素的大炎士卒即刻反擊,戰斗,在胡騎進入射程的瞬間便進入白熱化。
“放箭!”
城頭上的校尉一聲大喝,密集的破空聲撕裂空氣!
弩箭如蝗,箭矢如雨,夾雜著沉重的投矛,向著沖鋒的胡騎傾瀉而下!
面對大炎軍隊精心構筑的防御體系,這些看似兇悍的胡騎沖鋒,顯得粗糙不堪。
第一波箭雨從箭塔和女墻后傾瀉而下,攜著強勁的力道,輕易撕開了皮甲,將沖鋒在前的騎兵連人帶馬射翻在地。
霎時間人仰馬翻,倒斃一片!
但后面的騎兵卻仿佛毫不在意,踏著同伴與戰馬的尸體,繼續瘋狂前沖!
他們試圖以血肉之軀沖垮營寨的防御。
簡陋的云梯、套索被拋向寨墻,悍勇的戰士甚至試圖直接縱馬躍過不算太高的壕溝。
然而大炎軍的防御體系遠非游牧部落以往遭遇的松散部落營地可比。
壕溝、拒馬和密集的遠程火力,構成了立體的死亡陷阱。
胡騎的沖鋒看似兇猛,卻在嚴密的防御工事和協同打擊下,不斷撞得頭破血流。
尸體在營寨前方迅速堆積,鮮血染紅了土地。
更何況,大炎軍隊的戰力本就遠超他們,莫說是將領們,哪怕是個百夫長,都能憑借一身精良甲胄和橫練功夫在胡騎中殺上幾個來回。
一名校尉更是殺得興起,捉了柄樸刀就從石墻上一躍而下,炮彈一樣砸進沖鋒地胡騎之中!
“兀那藩狗,速來領死!”
便聽他哇呀呀叫著,手中樸刀左劈右砍,裹挾著勁風在敵陣中刮起一片腥風血雨。
那些只裝備著簡陋皮甲甚至毛皮的胡人,在那刀刃面前,脆得像張紙。
就是偶有著鐵甲的頭目,也不過是紙對折。
所過之處,殘肢斷臂橫飛!
戰斗只持續了約莫一柱香,胡騎丟下近千具尸體,終于在身后號角聲中倉惶退去,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濃烈的血腥氣。
寨墻之上,偏將看著下方堆積的尸首和逐漸遠去的煙塵,忍不住直搓牙花子,眉頭緊鎖:
“這幫蠻子…是真瘋了不成?明知道咱們營壘已成,還這般不要命地往上撞?他們到底圖什么?”
身旁的副將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,沉吟道:
“或許是之前咱們北上時,繳獲了他們太多過冬的牛羊物資?”
“眼看寒冬將至,沒了儲備,這些部落可能真的活不下去,所以才這般拼命,想從咱們這兒搶回些東西?”
他指著寨墻下那些尸體,補充道:
“將軍您看,這些戰死的蠻子,多半是些上了年紀的,或者明顯瘦弱不堪的。真正的青壯精銳似乎不多。”
“沒準他們是故意驅趕這些老弱前來送死,既消耗咱們的箭矢體力,也減輕他們自已的負擔?”
周圍的將校聞言,紛紛點頭,覺得副將分析得有理。
這樣一來,對方看似兇猛的攻勢,反而更顯得外強中干,不過是窮途末路的瘋狂掙扎罷了。
土雞瓦狗罷了。
眾人心中對草原聯軍的輕視,不免又多了幾分。
遠處,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的隱蔽山坡上。
一個滿身獸紋的男子正冷冷地看著已方騎兵敗退,臉上沒有絲毫計劃受阻的懊惱,只有深深的不滿。
“不夠,遠遠不夠!”
“傷亡是有了,但死的多是些無用的老廢物!大薩滿最近不是又賜下了一批新的藥嗎?”
“那些部落怎么還藏著掖著?我要的是真正的勇士!服用過靈藥,能撕開南人防線的勇士!這些廢物,死再多有什么用?!”
“傳令下去,讓各部頭領再派人來,不然,我親自去和他們聊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