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。
祝余斜靠在榻上,從懷里摸出那枚玉簡。
祝余將它舉到眼前,神識探入其中。
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,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光點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從腳下延伸到視線盡頭,像一條由光芒匯聚成的星河。
然后他抬起手,隨意點開最近的一顆。
光點一閃,無數畫面在他腦子里鋪展開來。
《噬魂九天》。
開篇第一句:欲練此功,必先噬魂。
以他人魂魄為食,煉化其精華為已用,日積月累,可成就無上魔功。
練至巔峰可吞噬一城之魂,一國之魂,乃至一界之魂。
屆時萬魂加身,天下無敵。
祝余看了片刻,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吃人魂魄練功。
這設定,過于反派了。
但他目光往下掃,掃到中間某一段時,忽然頓住了。
煉魂為幡,可收萬魂于其中,戰時放出,萬魂噬敵,無可抵擋?;赆Σ黄疲f魂不死,乃是對敵之無上利器。
萬魂幡。
吃人練功是有點過分,但煉個萬魂幡…倒也不失為廢物利用的好法子。
反正那些神庭的人死了也是死了,魂留著也是留著,不如發揮點余熱。
他繼續往下看,把《噬魂九天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。
煉制之法、使用之法、進階之法,一一記下,然后退出,回到虛空。
又點開一顆。
《萬化歸元》。
天地萬物,皆可為元。山川草木,鳥獸蟲魚,靈石礦脈,乃至他人修為,無物不可吸,無人不可吞。
“吸功大法的究極進階版了屬于是…” 祝余嘴角扯了扯。
不過這萬化歸元,比吸功大法復雜。
后者只需要吸人的靈氣就夠了,而這萬化歸元要考慮的就多了。
不過練了這東西,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——我踏馬吃吃吃吃吃!
祝余往下看,越看越覺得有意思。
吃天吃地吃空氣,吃人吃鬼吃神仙。只要能吃的,都能吸。只要能吸的,都能化。
化完之后還能接著吃,循環往復,生生不息。
祝余看著看著,忽然有點想笑。
寫這門功法的人,估計是餓怕了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后面還附了幾門實戰應用。
比如如何吸干一個活人而不讓他死得太快,如何在戰場上邊打邊吃,如何把敵人的攻擊轉化成自已的靈氣…
實用。非常實用。
祝余記下幾處關鍵,點開下一個。
《天地陰陽合和大道》。
這名字…
他仔細看了看,這東西源自某個以“雙修”、“采補”聞名的神庭鎮派秘典。
他對這神庭沒什么印象,大抵是過路的時候一腳踢死了吧。
其理論認為天地萬物皆分陰陽,人身亦然。此術通過特殊法門與儀式,在與他人雙修之時,可盜取對方元陰、元陽、乃至生命精氣,反哺已身。
最特殊之處,在于其對象“男女皆宜,老少無別”。
甚至對某些特殊體質、非人存在亦有奇效…
練至大成,一夜可采補千人,修為暴漲如飛升。
祝余摸著下巴,深思了一會兒,把這個功法也關掉了。
不過在關掉之前,他順手把那部分關于“陰陽調和”的內容單獨摘了出來。
這部分沒有采補的邪性,就是單純的…調和。
雖然他已經很強了,但誰會嫌棄自已會的多呢?
這東西或許可以學習學習,兼收并蓄嘛。
接下來一段時間,他的神識在這片功法星海中快速穿梭、點閱。
《血海煉魔真經》,需以海量生靈鮮血為引,凝練血海,化身血魔,血海不枯,魔身不滅。
《千尸萬傀訣》,操縱尸體與魂魄煉制傀儡,數量越多、生前越強,傀儡大軍越可怕。
還有啥《血肉造化法》,主打一個血肉苦弱,機械飛升,以秘法改造自身,可成就無上神軀。
天工閣和造這玩意兒的神庭一定很有共同話題。
……
祝余翻了一個多時辰,把那些光點掃了一大半。
十成里,有九成九是歪門邪道,吸功大法已經是最小清新的了。
那些涉及到血祭和血肉改造的,簡直沒法看,光是文字描述,就讓人頭皮發麻。
地獄里的魔鬼來了,也要豎起大拇指說“我是你們的大粉絲”,跟這些一比,那十八層地獄的刀山火海純純是獎勵關,哥們兒去了以為是進洗腳城享受針灸溫泉呢。
但想想也正常,畢竟這些功法的創造者,那些神庭的家伙們早就瘋了。
他們活在自已的世界里,把一切道德倫理都踩在腳下,只追求力量,只追求極樂。
為了這個目的,什么都能做,什么都敢做。
所以他們的功法,自然也是瘋狂的。
但也有一些能用的。
比如《百煉金身》,這功法以自身為鍛材,千錘百煉,可鑄就金剛不壞之身。
過程極其痛苦,要把自已的身體當成一塊鐵,反復鍛打、淬煉,直到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骨骼都堅如磐石。
沒有邪門的地方,就是純純的受虐。
還有,《九轉輪回》。
這功法可在瀕死時激發潛力,九轉之后可突破極限。
每一轉都要經歷一次瀕死狀態,在生死邊緣瘋狂試探。挺過去了,實力大漲。挺不過去,就真死了。
祝余自已試過一次,確實好用,就是每次用完都得躺三天,渾身動彈不得,跟死過一次似的。
以及《無相無我》,可暫時屏蔽一切感知,進入絕對冷靜的狀態,不受任何外物干擾。
他把這門功法也收進“有用”那一堆。
此外,他還找到一些相對“正?!鄙踔令H有巧思的輔助類法門,雖然威力或許不如那些魔功駭人,但在實用性、泛用性上卻更勝一籌。
祝余也都留了下來,分門別類放好。
退出玉簡,他枕著自已的手臂,望著窗外的明月出神。
這趟百年征伐下來,收獲之豐,遠超最初預期。
那些盤踞各方,經營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神庭,還有那些傳承詭異的妖庭殘余,它們積累了不知多少代的珍稀資源、天材地寶、奇功秘法,如今十之八九,都已歸入他的囊中。
實力更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強。
這條獨自變強的路,似乎并沒有走錯,似乎真的可以一已之力解決一切。
沒有那些慘烈的拉鋸戰,沒有那些錐心刺骨的犧牲,沒有那些不得不做出的抉擇。
他一人一劍,便摧枯拉朽般掃平了諸般邪祟。
雪兒她們都好好的在他身邊,世界按照他親手劃定的秩序在運轉。
想做而未能做的許多事情,比如建立一個真正清平強盛的世界,比如讓所有珍視之人都能安穩幸?!?/p>
似乎都在一一實現。
一切都那么順利,順利得和做夢一樣。
連幾位娘子之間的關系都變好了,雖偶有些小爭執、小醋意,但大體上那份針鋒相對互別苗頭的較勁已經不見。
只剩下一些閨閣之中的比較,其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只要變得足夠強,強大到足以碾壓一切…所有的事情,真的都會朝著自已期望的方向發展嗎?
他心中偶爾會掠過這樣的念頭。
而迄今為止的經歷,似乎都在給這個疑問以肯定的答復。
強大,帶來掌控。掌控,帶來秩序。
秩序,帶來…他想要的“完美”。
踏踏踏…
腳步聲從殿外傳來,由遠及近。
無需回頭,那獨特的氣息已讓祝余知曉來者是誰。
昭華走入殿內,她依舊穿著那襲簡約的銀白衣裙,長發如瀑,容顏清絕。
她走到榻邊,并未坐下,只是微微俯身,高挑的身材擋住了窗外的月光。
“徒兒,近日為師見你時常獨處,眉宇間似有凝思之色??墒切闹杏泻螒n慮之事?不妨說來與為師聽聽?!?/p>
祝余對上師尊那清澈的眼眸,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,笑道:
“憂慮?哪能啊,師尊。您徒弟我現在可是天下無敵,心想事成,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,連您都救回來了,還能有什么憂慮?”
他停頓一下,感慨說:
“非要說有的話,就是覺得…這人生啊,太順利了,太無敵了,有時候反而覺得…有點寂寞了,高處不勝寒嘛,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找不到了,怪沒意思的。”
昭華聽了,先是一怔,旋即忍不住搖頭失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:
“你這小子,如今真是越發囂張了。不過說的也是,我家徒兒確實厲害。學什么都快,做什么都成,這些年為師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,心里也是欣慰得很?!?/p>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
“當然,也有我這當師尊的教導有方的功勞。呵呵~”
祝余被她這自夸逗笑了。
“那是自然!師尊是最厲害的師父。徒兒沒了你可不行?!?/p>
他立刻接口,笑容更加燦爛,一把握住了昭華的手。
昭華的手很涼,像玉,像月光凝結而成的璞玉。
但在他掌心里,那涼意漸漸被體溫融化,變得溫暖起來。
昭華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,又抬起眼看他。
她沒有抽回,反而坐下來,輕輕反握住他。
“為師也要多謝徒兒呢?!?/p>
她說,目光柔和。
“沒有你,為師和同胞們還困在那天外。千年了,日復一日地守著那道墻,看著那些邪魔一次次沖過來,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。”
是的,天外的戰爭結束了,快到祝余自已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蕩平此界妖邪之后,他如約殺上天外。
那里的戰場,比他想象的更加慘烈,龍族長墻巍峨,卻布滿傷痕。
無盡的域外邪魔匯聚成鋪天蓋地的污濁洪流,永不停歇地沖擊著防線。
到處都是殘骸和飛散的靈氣。
但不知為何,那些域外邪魔被他天克一般。
他的上善若水心法,他的凈化之力,正好是那些邪魔的克星。
在龍族力量的加持下,他一路殺穿了它們的防線,把那些望不到頭的黑霧清掃干凈。
以自身為墻,支撐千年之久的龍族,終于自由了。
那也是祝余第一次,親眼見到師尊的真身。
她比平日分身顯現的形態更加高大,祝余目測,至少也在三米以上!
他站邊上跟個小馬駒似的,視覺沖擊力和壓迫感都相當巨大巨大。
當然,昭華很快便收斂了真身自然散發的威壓,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平靜,但那驚鴻一瞥的印象,已深深烙印在祝余腦海。
還有那溫柔寵溺的笑容,和現在的一模一樣。
“過去之事,無需多提。眼下這般,便很好?!?/p>
“只是徒兒,即便前路已平,亦當時時自省,勿忘初心。力量雖可掃平外障,卻未必能填滿內心所有溝壑。”
昭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祝余仔細聽著,很是配合地點點頭,笑道:
“倒是師尊會說的話,師尊教誨的是,徒兒記下了?!?/p>
力量確實填不滿內心所有溝壑,但能獲取那些能夠填滿這溝壑的東西。
這個念頭自祝余心中冒出,百年來,他經常產生這樣的想法,而且每次都覺得有理。
畢竟好處是實打實的。
那些靠力量得來的東西,都是真實的。
功法是真的,實力是真的,那些被投入火中的靈魂也是真的。
就算這個世界是假的,這些東西也假不了。
“徒兒?!闭讶A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你最近確實有些奇怪??傆X得你有時候在走神,有時候又在笑。想什么呢?”
“想師尊啊?!?/p>
他想也不想地回答,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。
昭華被他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,似乎沒料到他會這么答。
“油嘴滑舌?!?/p>
祝余笑而不語。
昭華沒再和他貧嘴,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。
“早些休息,莫要胡思亂想?!?/p>
祝余點點頭:“師尊也是。”
昭華嗯了一聲,轉身離去,走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,回過頭。
“徒兒?!?/p>
祝余看過去。
月光落在昭華身上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雅。
“無論你想什么,要做什么,”她說,“為師都在?!?/p>
說罷也不等祝余回應,便邁步走遠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祝余坐在原地,望著那個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頭,望向天空,那輪明月依然高懸著,灑下清幽的月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