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山腳下。
冬日寒陽高照。
幾個考古學院的教授帶著一群學生,正目不轉睛盯著最前方兩個人的動作。
這兩人,一個圓臉,一個方臉。圓臉的手里拿著把手鏟,方臉的,手里拿著一把符紙。
圓臉的已經將鏟子下到了土里,正慢慢用力,壓下鏟柄,將土挖出來。
方臉的把符紙舉在鏟子上方,精神緊繃。
圓臉的手背青筋一起,一鏟子土離地,露出了下方拳頭大小的洞口。
所有人屏住了呼吸,盯著方臉手中的符紙。
一秒,兩秒,三秒……
突然,火光暴起,符紙驟燃。
方臉的驚叫一聲,十數張符紙甩手扔在洞口上。
所有人齊齊往后退去。
一聲驚叫,在人群中響起:“著火了?!?/p>
所有人朝聲音來源看去。
就見一個穿黑色羽絨服、戴眼鏡的男生,正急急拋飛手里燃著火的符紙。
緊接著,所有人手里的符紙都燃燒了起來。
“快把洞口堵上,堵上!”
帶頭的教授厲聲吼了一嗓子。
一個人沖到洞口旁,一把符紙蓋在洞口上:“埋土!”
壯碩男一鏟子土蓋在燃起來的符紙上。
接下來,一層符紙一層土,一層符紙一層土,一直埋到第十層,符紙才終于不再燃燒了。
鋪符紙的松了口氣,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后怕得胃部開始痙攣。
嘔——
一口嘔吐物吐到了地上。
嘔——
嘔——
人群中,接二連三響起了嘔吐聲。
帶頭的教授一臉灰敗,掏出手機,撥打急救電話。
-
燕城大學。
陳白8點準時到了鄭教授辦公室。
其他人已經到齊了。
二師兄周梁笑著跟陳白打了個招呼:“吃早飯了嗎?”
陳白把隨身背包掛到椅背上,拉開椅子坐下:“太早了,吃不下。”
夜貓子早起,堪比渡劫,哪有心情吃早飯?
她側頭看向坐在最左邊的姜毅:“大師兄,教授叫我們這么早過來啥事啊?”
姜毅扶了扶眼鏡,“沒說”,眼睛專注在手里的期刊上。
陳白從背包里掏出4瓶咖啡,遞給姜毅和周梁,又在教授的位置上放了1瓶,才擰開自已的,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。
姜毅聽聲看人,看著把咖啡喝出了白開水架勢的陳白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:“牛嚼牡丹?!?/p>
又看了看眼前沒有任何包裝標識的瓶子:“野生的咖啡?能喝嗎?”
陳*牛嚼牡丹*白吁了一口氣:“能喝。現磨的。”
周梁已經擰開了瓶蓋:“大師兄忘了,小師妹的嘴有多刁。”說著喝了一小口,咂么咂么味,“嗯,好喝?!?/p>
姜毅對“小師妹嘴刁”深感認同,他起身走到一側柜子前,打開柜門,從里面取出一個咖啡杯,把瓶子里的咖啡倒進咖啡杯里,才小口小口抿了起來。
醇香綿厚,確實好喝。再看陳白又咕嘟咕嘟灌了幾口,他扭過了頭。不能跟牛一起喝水。
“什么東西,這么香?”鄭國昌大步走進來,手里抱著一堆資料。
三人趕緊放下咖啡,起身去接資料。
周梁把資料放在辦公桌上:“小白孝敬老師的咖啡,我跟師兄沾沾光?!?/p>
鄭國昌看了眼陳白:“陳白有心了?!?/p>
陳白笑道:“老師要是喝得慣,回頭我多帶些過來?!?/p>
說著把桌上的資料理了理,發現是4份一樣的,又分開來,一人面前擺了一份。
擺完了資料,又從包里掏出一個茶葉罐,走到辦公桌一側的茶盤上,燒水、煮茶。
等她忙活完了一通,給每人面前放了一盞茶,其他三人已經把資料翻看了大半。
姜毅和周梁都是正兒八經一路攻讀上來的博士生,姜毅年30,周梁年29,算是這個團隊里的老人。陳白卻是靠著關系進入這個團隊的,年齡才22,又是新人,所以舉凡這些端茶倒水的小事都是陳白在忙活。
師父說了,年齡小,手腳就要勤快些,眼里要有活。
所以陳白很勤快。
只是勤快歸勤快,她只管過程,不管結果。
比如泡茶,一撮茶葉扔進杯子里,再澆上開水,就OK了。什么溫杯、投茶、沖泡……不存在的。
比如剛喝了濃咖啡的人,再喝濃茶,會不會心律不齊,也不關她的事。
勤快完了,陳白坐在椅子上,翻看資料,一目十行,放下資料時,其他三人還沒看完。
陳白又站起身,走到窗臺旁,拿起小水壺給窗臺上的盆栽澆水。
鄭國昌突然開口:“陳白,新的盆栽三天后才到貨,你讓這盆再多活兩天?!?/p>
陳白手上動作一頓。視線從窗外收回到盆栽上。嘖,水怎么又淌外邊去了?
她訕訕地放下水壺,走回來坐下。
“這次情況不太好。”鄭國昌放下手里的資料,靠在椅背上:“才打開個口子,就倒下了兩個。”
這次發掘的古墓就在燕城郊區,燕城理工大學考古學院牽頭挖掘,燕城大學考古學院也派了考古團隊。
“燕理考古五組處理不了嗎?”姜毅扶了扶眼鏡問道。
燕理考古五組同燕大考古三組一樣,都是負責處理考古時出現的特殊情況的。這種事不是人多力量大,所以燕理考古五組去了,鄭國昌他們就沒去。
鄭國昌端起茶杯,喝了口濃茶:“倒下的兩個就是燕理考古五組的。幸虧口子又堵上了。”
口子一旦打開,空氣灌入進去,文物就有可能損毀,這是常識。所以封口是暫時的,肯定要再次打開,而且還要盡快重新打開。
“這事驚動了岑書記,這會兒兩校書記正在商討如何處理。小陳,茶葉不錯,下次少放點兒?!?/p>
陳白正在神游太虛,魂兒被拽回來,嗯啊應了兩聲。
“連岑書記都驚動了?”周梁有些訝異:“看來不是小事啊。老師,那兩人有生命危險嗎?”
鄭國昌手指摩挲著茶杯:“沒有生命危險,就是腹瀉不止。所有當時在現場的人,或輕或重都出現了腹瀉情況。上頭怕影響擴大。”
姜毅把喝完的咖啡杯推到一邊,把茶杯端到手邊:“既然沒第一時間叫我們過去,是不是要請外援了?”
自已處理不了請外援,在他們這個行當并不是什么丟臉的事。所謂特殊情況,情況各異,種類繁多,而他們這些人,誰也不是全能的,對什么情況都手拿把掐。
“有這種可能。岑書記說讓咱們等通知?!?/p>
話音剛落,鄭國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。
鄭國昌瞄了眼屏幕上的名字,立刻正襟危坐:“岑書記……好,我馬上帶人過來?!?/p>
電話掛斷,鄭國昌已經站起身,視線看向三人:“岑書記要我們去旁聽座談會,你們誰跟我過去一趟?”
姜毅把桌上的資料重新拿起來,“陳白還沒見過岑書記吧?讓她去大領導面前露露臉吧?!闭f著,眼睛埋進了資料里。
周梁頻頻點頭:“對,對,讓陳白去吧,難得的露臉機會。”
陳白狐疑地看向二人,慣常來講,露臉的事不該搶著去嗎?卻見周梁已經學上了姜毅,眼睛盯在資料上,神情認真又專注。她只好拿起她那份資料,抱在胸前,起身看向鄭國昌。儼然做好了“拎包就走”的準備。
鄭國昌很滿意。
別看小陳年齡小,又靠走關系進的門,但他可從沒輕瞧了她去。
在他們這個行當,經驗老道固然重要,但架不住有人天賦異稟,老天爺追著喂飯那一伙的,所以在沒看到陳白真正實力之前,他不會因為她年齡小就輕易對她下結論。
主要小陳這孩子話不多,人勤快,眼里有活,想讓人不喜歡都難。
一路上,鄭國昌對小陳殷殷叮囑:“一會兒多聽、多看,少說話,做好會議記錄?!?/p>
“見到領導要有禮貌,但也不用過于奉承。咱們這行當,靠實力說話?!?/p>
小陳頻頻點頭,認真接受教誨。
座談會的地點就在燕大考古學院會議室。
鄭國昌帶著陳白走進會議室時,會議室已經座無虛席。
陳白隨意掃視一圈眾人,視線最后落在坐在首位的男人身上,然后,就再也移不開了。
男人有著一副完全不輸影視明星的漂亮面孔,卻不茍言笑、威嚴無比地端坐在位置上。那一身威壓,無端給漂亮蒙上了一層莊重又神秘的面紗。
都說權勢是男人最好的醫美。
此刻,陳白無比認同這句話。
權勢加漂亮,那不是醫美,那是女媧選泥巴時的精挑細選、造人時的精雕細琢、造完了人再濃妝淡抹。
哐——
一時光顧著欣賞,沒注意腳下,陳白一腳踢到了椅子腿上,引來鄭國昌一記瞪視。
陳白立刻垂下頭,小雞般亦步亦趨跟在鄭國昌身后。
鄭國昌帶著陳白先去跟岑松廷打招呼:“不好意思,岑書記,我來晚了?!?/p>
岑松廷從資料中抬起頭:“坐,鄭教授?!?/p>
鄭國昌沒坐,側身露出陳白:“岑書記,這是我們組的陳白。陳白,見過岑書記。”
陳白微微躬身:“岑書記好?!?/p>
岑松廷視線掠過陳白,嗯了一聲,又落回到手里的資料上。
不到一秒的對視,陳白屏住了呼吸,將一雙眼牢牢記在了腦海里,才長長舒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