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歡醒過來的時候,周遭一片靜謐,只有一盞燭臺上的微弱火光在輕輕跳躍。
屋內的陳設雅致,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檀香,那是元逸文身上的味道。
身上酸軟得厲害,她微微一動,便感覺到了那令人面紅耳赤的余韻。
“夫人,您醒了。”
守在床邊的秋杏立刻迎了上來,聲音壓得極低。
她扶著蘇見歡坐起,拿過一旁的衣衫,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上。
當那件柔軟的里衣滑過蘇見歡的肩頭時,秋杏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脖頸與鎖骨上的斑駁紅痕,一張小臉頓時漲得通紅,連忙垂下了眼簾,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。
蘇見歡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只看了一眼,臉頰便瞬間燒了起來,心底把元逸文那個不知節制的男人暗暗罵了一遍。
她強忍著羞臊,任由秋杏替她整理好衣襟。
“現在什么時辰了?”
她一開口,才發覺自已的嗓音干澀沙啞得厲害,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。
蘇見歡自已都嚇了一跳,窘迫地閉上了嘴。
秋杏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,“夫人,先潤潤嗓子。”
溫熱的水滑入喉嚨,舒緩了那陣火燒火燎的感覺。
秋杏這才輕聲回話:“回夫人,已經戌時了。廚房一直溫著膳食,您可要現在用?”
蘇見歡中午只被元逸文喂了幾口點心,之后便是一番天翻地覆的折騰,此刻早已是饑腸轆轆,腹中空空。
她立刻點了點頭。
很快,春禾便領著小二,將一盤盤精致的菜肴擺上了桌。
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氣撲鼻,樣樣都是她愛吃的口味。
蘇見歡卻沒有立刻動筷,她狀似隨意地環視了一圈,屋里除了兩個伺候的丫鬟,再無旁人。
“我們到什么地方了?其他人呢?”她故作平靜地問道。
春禾性子活潑,聞言便脆生生地答道:“回夫人,這里是杏花鎮。方才安頓好,元公子便帶著霍公子出門了,說是有些事情要辦。”
頓了頓,春禾又補充了一句:“公子走之前特意交代了,說您若是醒了,只管先用膳,不必等他回來。”
這話落在蘇見歡耳中,讓她本就泛紅的臉頰更多了幾分熱意,仿佛他篤定了她會等他一般。
她掩飾性地拿起筷子,低哼了一聲:“誰要等他了!”
蘇見歡這廂剛拿起筷子,另一頭,杏花鎮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內,氣氛卻凝重如冰。
燭火昏暗,在墻上投下搖曳的人影。
元逸文端坐于上首,面色沉肅,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的每一聲輕響,都讓氣氛更加凝重幾分。
他身側,霍子明一身勁裝,手按刀柄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堂下,一個男人渾身是傷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氣息微弱,聲音卻帶著一絲死里逃生的慶幸。
“屬下……屬下奉命暗中查探鐵礦一事,發現礦山已有被開采過的痕跡,規模雖不大,但手法極為隱蔽。”男人喘了口氣,繼續說道:“屬下順著線索追查,多方打探之下,發現此事竟與寧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。”
“后來屬下行蹤暴露,遭到數路人馬追殺,一路躲躲藏藏,拼死才護住了這件東西,想盡辦法給皇上傳信。”
他看著上首的元逸文,眼中滿是劫后余生的激動,“幸好皇上和霍大人來得及時,再晚幾日,屬下恐怕就真的撐不住了。”
說罷,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,高高舉起。
霍子明立刻上前,先是快速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危險,才將東西接過,恭敬地呈給元逸文。
元逸文接過,解開層層油紙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,還有幾塊成色極佳的鐵礦石。
他打開冊子,目光一頁頁掃過。屋子里靜得可怕,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
隨著他翻閱的動作,他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,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中,仿佛摻入了冰雪,寒意刺骨。
當看到最后一頁時,他原本沉靜的臉上,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,那笑意不達眼底,反而顯得有幾分猙獰。
“呵,呵呵。”他低低地笑了兩聲,聲音里淬著冰,“真是朕的好皇叔。”
隨手,他將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冊子扔給了霍子明。
霍子明接過,一目十行地迅速看完,饒是他素來沉穩,此刻臉上也寫滿了無法抑制的震驚。
寧王,當今圣上的親叔父,那個在朝堂之上永遠一副笑呵呵模樣,對誰都和和氣氣,只知斗雞走狗、流連花叢的閑散王爺。
平日里對皇上更是唯唯諾諾,恭順得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誰能想到,就是這樣一個人,竟有如此狼子野心。
私采朝廷管轄的鐵礦,暗中私鑄兵器,甚至還以此豢養私兵。
這冊子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鐵礦的產量、兵器的去向,樁樁件件,任何一件拎出來,都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。
寧王想要做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霍子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帶他下去,好生安頓,找最好的大夫醫治。”元逸文的目光落在那個已經快要支撐不住的男人身上,語氣平靜,“他是功臣,朕,不會虧待忠臣。”
“是!”霍子明應聲,立刻上前扶起那個男人,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內只剩下元逸文一人。
他沒有再看冊子一眼,仿佛那上面記載的滔天罪證,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東西。
他緩步走出屋子,來到院中。
夜色如墨,繁星滿天。
晚風帶著花的微香,吹動他墨黑的衣袍,卻吹不散他周身的寒氣。
他負手而立,仰頭望著那片璀璨的星河,深邃的眼眸中映著星光,卻比深夜的寒潭還要冰冷。
片刻之后,霍子明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,他沒有回頭。
“皇上,人已經安頓好了。”霍子明恭敬地稟報,而后遲疑地開口,“寧王那邊……”
元逸文忽然笑了,那笑聲很輕,在夜里卻清晰可聞。
只是那笑意,沒有半分溫度,只余下浸入骨髓的冷。
“看來,是朕這幾年脾氣太好了。”他轉過身,月光在他俊美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,眸光幽暗,“好到讓他們忘了,朕的龍椅,是如何坐穩的。”
霍子明心頭一凜,猛地低下頭,不敢再多言。
他跟在元逸文身邊最久,自然也最清楚。
如今朝堂安穩,四海升平,大臣們過了幾年舒心日子,似乎都忘了。
忘了眼前這位溫潤如玉、待人謙和的君主,在登基之初,是何等鐵血手腕。
那時的元逸文,不過弱冠之年,以雷霆之勢清掃朝中盤根錯節的舊勢力。
金鑾殿上的龍椅還未坐熱,殿前的白玉石階,卻已不知被多少人的鮮血染紅。
朝堂之上,但凡有半分異心者,無論親疏貴賤,一律嚴懲不貸。
那段時間,京中人人自危,連空氣中都仿佛彌漫著血腥氣。
正是那般酷烈的手段,才在最短的時間內,震懾住了所有蠢蠢欲動的人,換來了如今這看似平和的局面。
可平和久了,總有人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,忘記了沉睡的猛虎,醒來時依舊會擇人而噬。
“去查。”元逸文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,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殺意只是錯覺,“既然皇叔喜歡在暗處,那朕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他這些年,究竟攢下了多少好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