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逸文摩挲著她手背的動作一頓。
他抬眼,黑眸沉沉地看著她,反問道:“這話,該是我問你。你打算在這里待多久?”
蘇見歡的視線落在他握著自已的手上,沉默片刻,才輕聲說:“我想等孩子生下來,安穩些,至少,等祂滿周歲了再說。”
話音剛落,她明顯感覺到屋子里的氣氛變了。
那份清晨的溫存和繾綣,像是被瞬間抽走。
元逸文的臉色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。
他握著她的手,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。
周歲?那便是一年多。
他是一國之君,政務纏身,絕無可能在姑蘇滯留這么久。
“不行。”他幾乎是立刻就回絕了,“跟我回京城。”
蘇見歡抬起頭,迎上他帶著薄怒的目光,神色卻很平靜。
她伸手,輕輕覆上自已尚且平坦的小腹,“京城里,認識我的人太多了。我不想這個孩子,從一出生就活在風口浪尖上。”
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,但孩子不行。
元逸文的胸口堵著一股氣,又無奈,又有些惱火。
說到底,她還是沒想過跟他進宮,沒想過站在他身邊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煩躁,語氣放緩了些,卻依舊帶著強勢:“那便不回宮里。先跟我回京郊的別院,那里清凈,也安全。我會盡快將后宮的事情處置干凈,然后,用最盛大的禮儀,接你入宮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說得鄭重無比,像是在許下一個最堅定的承諾。
屋子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秋杏站在一旁,恨不得自已是個聾子,是個瞎子,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。
良久,蘇見歡才終于開口。
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懶散,卻將所有的事情都撕開來。
“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。”她看著元逸文,眼神里沒有感動,只有一片清明,“可是,你想過那些給你生下過孩子的女人嗎?她們該怎么辦?”
遣散后宮。
這四個字,從他嘴里說出來,輕飄飄的,帶著帝王的理所當然。
可這背后牽扯到的人,牽扯到的家族,是何其之多。
元逸文的眉頭緊緊蹙起,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。
“她們會有該有的安置。”他沉聲說,這是他作為帝王能給出的,最理性的答案,“高位者,我會賜其封地,讓她們去封地,保其一生榮華。
無所出的,厚賞之后,愿離宮的便送出宮,家人會善待她們。至于那些孩子,”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幾分,“他們依舊是皇子、公主,我會將他們記在你的名下,由你撫養。他們以后,只會認你一個母后。”
這是他能想到的,最周全的辦法,也是最能體現他決心的辦法。
蘇見歡聽著,心卻一點點地涼了下去。
她緩緩抽回自已的手。
元逸文攥得很緊,沒讓她抽動。
她便也不再掙扎,只是看著他,繼續問道:“然后呢?讓那些母親,從此與自已的親生骨肉天各一方,再不能相見?元逸文,這不是安置,這是酷刑。”
他的思維,是帝王的思維。
一切都可以被安排,被處置,為了他的目的,所有人都可以成為棋子。
可她不是,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別的母親失去自已的孩子。
“歡娘!”元逸文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慍怒,“你到底想說什么?難道你要我為了她們,就委屈你和我們的孩子?”
“我沒有這個意思。”蘇見歡搖了搖頭,神情有些疲憊,“我只是覺得,事情不該是這樣處理的。這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事情。”
“那要如何處理?”元逸文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,“后宮不可一日無主,中宮之位,除了你,我誰都不要。
難道,你要讓我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孩子,頂著一個外室子的名頭,一輩子活在陰影里?”
“外室子”三個字,像是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。
蘇見歡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得一干二凈。
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,帶著一絲暖意的親密,被這三個字砸得粉碎。
她放在桌上的手,猛地蜷縮起來。
這就是她不遠千里,躲到姑蘇的原因。
這就是她拼盡全力,想要隱瞞的真相。
她不希望她的孩子,從出生那一刻起,就背負著這樣一個不光彩的,被人指指點點的名頭。
說她自私也好,說她懦弱也罷,她只想讓這個孩子,能在一個安靜平和的環境里,平安長大。
若是個女兒,或許還能少些風波。
可萬一……萬一是個男孩呢?
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子,一個母親身份不明的皇子。
他會成為多少人眼里的釘子,會成為多少陰謀算計里,最無辜的那顆棋子。
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,和眼中重新浮起的驚懼與疏離,元逸文的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。
滔天的怒火,瞬間被懊悔和心疼取代。
他該死。
他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傷她。
“歡娘……”他上前一步,想去抱她,聲音里是自已都未曾察見的慌亂,“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急了。”
蘇見歡下意識地側身,躲開了他的碰觸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,讓元逸文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著她,眼底的強勢和怒意蕩然無存,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悔意。
“我只是想讓你跟我回去,”他放低了聲音,帶著一絲近乎乞求的意味,“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有我在,我能護住你們。我絕不會讓任何人,有機會說我們的孩子半句不是。”
他想讓她相信他,相信他這個帝王,有足夠的能力,為她和孩子撐起一片天。
蘇見歡沒有看他,只是垂著眼,視線落在自已平坦的小腹上。
她的手,輕輕地覆了上去,像是要給腹中的孩子一點力量。
“你說的事情,”元逸文看著她的動作,心口又是一陣抽痛,他艱難地開口,做出了退讓,“遣散后宮的事,我們可以再商議。我會……我會想一個更穩妥的辦法,一個不會讓你覺得為難的辦法。”
只要她肯跟他走,只要她肯留在他身邊,什么都可以談。
屋子里的氣氛,依舊僵持著。
門外傳來了春禾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:“老爺,夫人,豆花和早點送來了。”
門被推開,春禾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,身后還跟著客棧的伙計。
她察覺到屋子里不同尋常的寂靜,和兩人之間緊繃的氛圍,動作不由得放輕了些,將托盤上的東西一一擺在桌上。
甜香的豆花,剛出籠的肉包,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。
往日里能勾起食欲的香氣,此刻卻誰也無心品嘗。
“你們都下去吧。”元逸文揮了揮手,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。
“是。”春禾和秋杏不敢多留,連忙退了出去,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。
屋子里,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元逸文拿起勺子,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甜豆花推到她面前,“先吃點東西。”
蘇見歡沒動,元逸文沉默著,舀了一勺豆花,遞到她的唇邊,她偏過頭,避開了。
“歡娘,”元逸文的聲音沙啞,“別跟我置氣,也別跟自已的身子置氣。你現在不是一個人。”
這句話,終于讓蘇見歡有了反應。
她抬起眼,靜靜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,自已拿過了那碗豆花,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。
往日覺得好吃的豆花,此刻沒了滋味。
元逸文就這么看著她,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吃著東西,那雙漂亮的眼睛里,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。
他覺得,自已親手將昨夜好不容易拉近的那一點點距離,又狠狠地推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