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逸文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痛哭流涕的人，眼底是駭人的冰冷。
他聽過奏報，可從幸存者口中親耳聽到，那種沖擊力截然不同。
忽然，他像是感應到了什么，猛地轉頭，望向艙門的方向。
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那里，昏暗的廊燈勾勒出她的輪廓。
她換了身素凈的衣裳，發絲松松地挽著，此刻的臉色沒有一絲的血色。
是蘇見歡。
霍子明等人心頭一緊，面露難色。
元逸文臉上那層冰霜瞬間裂開，他大步流星，幾乎是瞬間就穿過大半個指揮艙，朝門口走去。
“怎么醒了？不好好歇著。”他方才還淬著冰渣的聲音，此刻卻放得極輕，生怕驚擾了她。
他伸手想去扶，蘇見歡卻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她的眼睛，直直地看著跪在地上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阿三。
她從噩夢中驚醒，心悸得厲害，這艘巨大平穩的船，給不了她半分安全感。
只有在他身邊，她才覺得踏實。
沒想到，一過來就聽見了這樣的消息。
“他……他掉下去之前……有沒有說什么？”蘇見歡的聲音又啞又顫，每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。
阿三茫然地抬起頭，滿臉都是淚水和污泥，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美貌卻蒼白得嚇人的女子，不知她是誰。
一旁的霍子明見狀，連忙低聲提醒：“這是蘇夫人……是豐大人的母親。”
阿三的身體劇烈一顫，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蘇見歡，眼中先是震驚，隨即被無窮無盡的羞愧和自責淹沒。
“夫……夫人……”他哽咽著喚了一聲，隨即猛地開始磕頭，額頭一下下重重地撞在堅硬的甲板上。
“夫人！是罪民的錯！是罪民害死了大人！若不是為了救罪民這條賤命，大人他不會……不會……”
沉悶的叩首聲，聽得人心里發慌。
“別磕了。”蘇見歡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股力量，止住了他瘋狂的動作。
阿三的動作僵住了。
“不怪你。”蘇見歡看著他，一雙眼睛紅腫不堪，“豐瑜救你，是想讓你活著。你的命，比你自已想的要重要。”
元逸文站在她身后，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。
他想將她拉進懷里，卻又知道，這一關，她需要自已挺過去。
阿三那強忍著的眼淚，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
他將臉埋進雙臂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無聲痛哭。
他以為大人的母親會罵他，會打他，甚至會殺了他，卻怎么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。
蘇見歡的身體晃了晃，元逸文立刻上前一步，扶住她的手臂，讓她靠在自已身上。
“當時的情況，到底如何？”有了他的支撐，她的聲音穩了些。
阿三抹著眼淚，聲音嘶啞地泣訴：“他們人太多了，我們寡不敵眾。除了……除了大人他掉到了海里，其他兄弟……當場就都死了。”
其實當時的情況，豐付瑜掉下去活命的可能性太小了。
那一刀是直接劈在了胸口上，受了那么重的傷，又掉到海里必死無疑。
可是阿三不死心，他也無法接受豐付瑜死了的消息。
所有人都死了。
這幾個字，是最后一記殘忍的重錘。
蘇見歡心中那最后一絲僥幸，那最后一絲也許還有人逃脫躲藏的希望，被徹底擊碎。
她腿一軟，整個人完全倒在了元逸文的身上。
元逸文瞬間收緊手臂，將她死死地圈在懷里。
他感受到她的顫抖，心臟疼得他想殺人，想把那座該死的太洞島夷為平地。
指揮艙里，陷入了一片死寂，只剩下蘇見歡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。
霍子明等人紛紛低下頭，不忍再看這令人心碎的一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埋在元逸文懷里的蘇見歡再次開口，聲音悶悶的，卻意外的清晰。
“儀式……你剛剛說，儀式。”
元逸文一怔，詫異地低頭看著她的發頂。
連霍子明都抬起了頭，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。
這種時候，她竟然還能捕捉到這樣關鍵的細節？
“你跟我說說，”蘇見歡從元逸文懷里微微撐起身，目光重新落回阿三身上，“你看到了什么？關于那個儀式，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。”
阿三被她問得一愣，隨即努力回憶起來。
“對……儀式。我們當時躲在幾個大瀝水桶后面，我那個位置……正好能看到他們的祭臺。”
他閉上眼，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，像是在竭力回想那個恐怖的夜晚。
“很奇怪的祭臺，是黑色的石頭搭的。周圍站了很多穿黑袍的人，嘴里念叨著聽不懂的東西。那個戴白色面具的人，就站在最前面。”
“祭臺上有什么嗎？”蘇見歡追問。
“有！有……圖騰，刻著圖騰。”阿三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眼睛倏地亮了一下，“很詭異的圖騰，我記得有兩個特別清楚。”
“什么樣子？”元逸文沉聲問道。
阿三用手比劃著，盡力去形容：“一個是把長劍，劍尖朝上。但是……但是有一根藤蔓，像是植物的藤，從劍柄一直纏到了劍尖。”
被藤蔓纏繞的劍？是那個腰牌！
元逸文和霍子明對視一眼，所以這個就是太洞島的標志，這一點，那個水匪倒是沒說錯。
“還有一個呢？”蘇見歡問。
“還有一個更怪，”阿三皺著眉，苦苦思索，“是一個圓圓的外面拉了很多直線。”
阿三所說的“圓圓的外面拉了很多直線”，聽得在場眾人一頭霧水。
元逸文眉頭緊鎖，這種描述太過模糊，根本無法據此判斷出什么。
“夏喜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取紙筆來。”元逸文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情緒。
夏喜不敢耽擱，很快就從指揮艙的桌案上找來了紙和筆，小心翼翼地遞到阿三面前。
“把你看到的，畫下來。”元逸文命令道。
阿三顫抖著手接過毛筆，他一個粗人，平日里拿慣了刀，哪里握過這精細的玩意兒。
沾了墨，筆尖在雪白的紙上抖了半天，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“別怕，想到什么就畫什么，畫得丑也無妨。”蘇見歡開口了，她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阿三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從這句鼓勵中得到了些許勇氣，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在紙上勾勒。
他的手抖得厲害，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，墨點也濺得到處都是。
很快，兩個怪異的圖案出現在紙上。
第一個，是一柄劍的輪廓，從劍柄到劍尖，纏繞著一條同樣粗糙的藤蔓。
第二個，則更加潦草，一個不太圓的圈，外面放射出十幾條長短不一的直線，很像小孩子的隨手之作。
指揮艙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，盯著這張畫，面面相覷。
霍子明更是看得滿臉困惑，這算什么圖騰？簡直就像是頑童的玩笑。
一片寂靜中，元逸文的瞳孔卻猛地一縮。
他死死盯著紙上那個潦草的太陽，又看了看那把被藤蔓纏繞的劍，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。
“浮光教。”三個字從他嘴里吐出，冰冷而清晰。
霍子明一臉茫然：“浮光教？那是什么？”
蘇見歡也猛地抬起頭，抓住了元逸文的衣袖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“你認識這個圖案？浮光教是什么？”
元逸文垂眸，看著她蒼白的臉和急切的眼神，扶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將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阿三：“除了這些，你還聽到了什么？那個面具人，說過什么話嗎？”
阿三苦苦思索，臉上滿是痛苦和掙扎。
“沒有，當時那面具人剛出來沒多久，我們就被發現了。”阿三羞愧的低下頭，“但是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被發現的。”
“浮光教，是前朝的一個邪教。”元逸文的目光掃過海圖，仿佛穿透了無盡的夜色和波濤，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黑暗中的太洞島。
“前朝末年，國君昏聵，不理朝政，一心追求長生不老。浮光教便是在那個時候應運而生。”
“他們宣揚信奉浮光之神，可得神力加持，甚至能羽化飛升，肉身不滅。”
指揮艙里的眾人聽得心驚肉跳，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元逸文冷笑一聲：“可笑吧？但當時，從朝中重臣到地方富商，信徒無數。他們斂取了海量的財富，勢力一度滲透到前朝的軍政要務之中。”
霍子明倒吸一口涼氣，他身為將領，對前朝歷史也算有所了解，卻從未聽說過如此隱秘而龐大的組織。
“那……那浮光教最后呢？”霍子明艱難地問道。
元逸文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暗。
“這么邪惡的教派，自然是天理不容。”他一字一頓地說道，“為了所謂的取悅神明，換取神恩，他們會定期舉行血祭。”
“他們相信，用活人，尤其是那些氣血方剛身強體健的年輕人作為祭品，可以竊取他們的生命精元，從而延續自已的壽命。”
此言一出，整個船艙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，所有人的臉上出現大駭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