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泉山莊,亂作一團。
暖閣內,血腥氣濃得化不開。
“啊——!”
蘇見歡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,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雙胎早產,胎位不正。
這一關,是鬼門關。
“用力!夫人用力啊!”穩婆滿手是血,急得滿頭大汗,“看到頭了!是個腳先出來的!不好,是逆產!”
蘇見歡此時已經痛得快要昏厥過去。
她死死咬著嘴唇,口腔里滿是鐵銹般的血腥味。
不可以……
她不能死在這里,孩子也不能有事!
“逸文……”她神志有些模糊,已經痛的腦子都是木木的。
就在她意識即將渙散的那一刻,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,直接撞破了大門。
“歡娘!”元逸文一身寒氣,沖了進來。
看到了滿盆的血水,床上那個面如金紙幾乎沒了氣息的女人。
那一刻,一直殺伐決斷的帝王,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沖到床邊,也不顧什么血污,一把抓住了蘇見歡冰涼的手。
“朕在!朕來了!”他在她耳邊嘶吼,聲音顫抖,“你給朕撐住!你說過要陪朕看這萬里江山的!你不準食言!”
蘇見歡費力地睜開眼,看到那張熟悉焦急的,一股莫名的力量從心底涌起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掌肉里,仿佛要從他身上借命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她喘息著,眼角滑下一滴淚。
“你不會死!朕是天子,朕命令你不許死!”元逸文周身的內力瘋狂涌動,源源不斷地輸進她的體內,“太醫!要是救不回來,朕誅你們九族!”
在帝王的怒吼和死亡的威脅下,整個產房的人都拼了命。
終于。
“哇——”
一聲細弱卻清脆的啼哭聲響起。
“生了!生了!是個小公子!”
緊接著,又是一聲啼哭。
“還有一個!是個小千金!龍鳳胎!是龍鳳胎啊!”
穩婆喜極而泣,跪在地上高呼:“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龍鳳呈祥,天佑大夏啊!”
蘇見歡聽到那哭聲,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開,徹底暈了過去。
元逸文看都沒看那兩個孩子一眼,只是死死抱著蘇見歡,直到太醫確認她只是力竭昏睡,并無性命之憂,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下。
隨后,他緩緩轉過身。
剛才還充滿溫情的眼眸,此刻瞬間變成了嗜血的深淵。
他看著跪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彩云,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陰風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彩云早已經被這一幕嚇傻了,哆哆嗦嗦地磕頭:“奴……奴婢不知道……那是意外……”
“意外?”元逸文冷笑一聲。
他走到那堆碎裂的佛珠前,腳尖碾過,聞到了那股還未散盡的異香:“醉紅顏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如刀,穿透了層層宮墻,直指那個金碧輝煌的后宮。
“好一個妍嬪。”
“好一個金家。”
元逸文轉過身,對著身后的禁軍統領,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膽寒的旨意:“傳朕口諭。”
“妍嬪金氏,謀害皇嗣,罪不容誅。即刻起,賜死!走什么程序?不必審訊,不必收尸,直接扔去亂葬崗喂狗!”
“金尚書教女無方,意圖謀逆,革職查辦,全族流放嶺南!”
“還有這個賤婢。”元逸文看了一眼彩云,眼神冷酷到了極點,“凌遲,就在這院子里行刑。讓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看,動朕的人,是什么下場!”
“喏!”
那一夜,湯泉山莊的血腥味很久都沒散去。
那一夜,也是整個京城權貴們的噩夢。
皇帝為了一個還沒封后的女人,不經三司會審,直接賜死了一位剛升起的嬪妃,甚至連帶著拔起了一個尚書府。
這就是帝王的雷霆之怒。
這就是碰蘇見歡的代價。
次日清晨,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暖閣里。
蘇見歡醒來時,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邊淺眠的元逸文。
他眼下全是青黑,胡茬都冒了出來,那只手還緊緊抓著她的手,哪怕在睡夢中也不肯松開。
而在旁邊的搖籃里,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正睡得香甜。
蘇見歡心中一軟,輕輕動了動手指。
元逸文立刻驚醒,像個驚弓之鳥。
“醒了?疼不疼?餓不餓?”他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眼底滿是紅血絲。
蘇見歡搖搖頭,目光溫柔地看向搖籃:“這就是我們的……祥瑞?”
元逸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嘴角終于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俯身,在蘇見歡額頭上落下一個鄭重的吻:“不,你是朕唯一的祥瑞。”
“歡娘,等你身子好了,我們就大婚。”
“這一次,我看誰還敢說個不字。”
湯泉山莊,地龍燒得滾熱。
窗外雪珠子噼里啪啦砸著窗欞,屋內卻暖得像泡進了蜜罐,空氣里飄著奶香混雜藥香的奇異味道。
蘇見歡靠在軟枕上,手里捧著一碗紅棗燕窩粥,看著眼前這一幕,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。
那位平日里手起刀落、令九州震顫的大夏帝王,此刻正像抱著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,姿勢僵硬地托著一個明黃色襁褓。
眉頭擰成了川字,額角沁出一層薄汗,身子僵硬的蘇見歡懷疑戳一下,都紋絲不動。
“哇——!”
懷里的小團子極其不給面子,嗓門扯得震天響,兩只藕節似的小手亂揮,精準地一巴掌呼在元逸文剛毅的下巴上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元逸文渾身一僵,求助似地看向蘇見歡,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挫敗感,“朕已經按嬤嬤教的,托屁股、護脖子,連呼吸都屏住了!是不是姿勢不對?還是這小子知道朕昨晚沒給他換尿布,記仇?”
蘇見歡笑得差點嗆到,牽動傷口輕嘶了一聲:“陛下,您這龍涎香太沖,熏著她了。還有,那是閨女,不是小子。”
元逸文一愣,低頭盯著懷里那張皺皺巴巴卻粉嘟嘟的小臉,尷尬地清了清嗓子:“咳,長得太像,朕一時眼拙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位“小祖宗”放回搖籃。旁邊躺著的“真·小子”倒是安靜得很。
這位小皇子不哭也不鬧,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,死死盯著搖籃上方懸掛的一個紫檀木小轉輪。
那是豐付瑜送來的,說是工輸一脈給孩子啟蒙的“玩具”。
“付瑜這孩子也是,送什么不好,送個齒輪。”元逸文伸手撥弄了一下那個轉輪,“也不怕硌著手。”
奇跡就在這一秒發生了。
元逸文的手指剛碰到轉輪,那原本安安靜靜的小皇子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。
那力道,竟大得讓元逸文都挑了挑眉。
緊接著,小家伙嘴里吐了個泡泡,原本嚴肅的小臉對著那個轉輪,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。
眼神專注,仿佛那是世間最精妙的珍寶。
“這……”元逸文來了興趣,“有點意思。”
蘇見歡放下粥碗,眼神溫柔:“工輸家的血脈,對機關結構天生敏感。看來咱們的小皇子,將來是個拆家的好手。”
“拆家無妨。”元逸文順勢坐在床邊,將蘇見歡的手包在掌心,指腹輕輕摩挲,“只要他不拆朕的江山,想拆哪座宮殿,朕都允了。若是工部那幫人修得慢,朕親自給他遞錘子。”
“陛下。”
門外傳來太監總管夏喜壓低的聲音,帶著幾分顫抖:“幾位閣老和六部尚書跪在莊子外頭,說是……來給小皇子和小公主請安,順便……請陛下回宮主持大局。”
元逸文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鋒般的冷意。
“這群老東西,聞著味兒就來了。”他冷哼一聲,替蘇見歡掖好被角,“妍嬪的事剛過,他們這是怕朕殺紅了眼,來探口風,順便給那些還沒死絕的心思找條活路。”
蘇見歡輕輕勾了勾他的小指:“去吧。總晾著也不行。如今孩子生了,名分未定,他們心里不踏實,總怕這大夏江山改姓了豐。”
“名分?”元逸文站起身,理了理微亂的衣襟,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場瞬間回歸,“朕今日,就給他們一個徹徹底底的‘名分’。”
湯泉山莊正廳。
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跪在地上,地暖雖熱,但他們心里卻涼颼颼的,仿佛頭頂懸著一把劍。
金尚書全族流放的消息像一陣凜冽的寒風,吹醒了所有還想拿“禮法”做文章的人。
但即便如此,有些話,他們不得不說。
腳步聲響起。
元逸文單手抱著一個明黃色的襁褓,大步流星地走上主位。
他身后,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豐付瑜。
“眾愛卿平身。”元逸文坐定,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頭,姿態慵懶卻危險,“不是要看祥瑞嗎?都把眼睛睜大了。”
眾臣面面相覷,最終還是禮部侍郎壯著膽子站出來,拱手道:“陛下,臣等聽聞皇子降生,普天同慶。只是……這蘇氏如今身份未明,皇子的玉牒……”
“身份未明?”元逸文打斷他,低頭逗弄了一下懷里的孩子,頭也不抬,“夏喜,擬旨。”
夏喜立刻鋪開圣旨,提筆的手都在抖。
“蘇氏見歡,溫婉淑德,鐘靈毓秀,誕育皇嗣有功。即日起,冊為皇后。小皇子元承,立為太子。長公主元諾,賜號‘鎮國’。大婚典禮與冊封大典,定于下月初八,一同操辦。”
一連串的旨意,像連珠炮一樣砸下來,炸得底下的老臣們頭暈目眩。
立后!立太子!還賜號鎮國!
這哪里是商量,這分明是通知!甚至可以說是宣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