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的餛飩攤子,哪怕到了深夜,也飄著一股子誘人的豬油蔥花香。
長條板凳有些油膩,豐年玨站在那兒,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。
他從袖中掏出那方已經擦過血跡、此刻又洗得雪白的絲帕,仔仔細細地將長凳擦了三遍,直到確認沒有一絲灰塵,才勉為其難地撩袍坐下。
“老板,兩碗餛飩。”薛靈把劍往桌上一拍,“一碗不要蔥,加辣,多加辣,辣死的那種。”
豐年玨看著她面前那碗紅得發黑的湯底,眼皮跳了跳:“你是味覺失靈,還是想謀殺自已的胃?”
“這叫活著的感覺。”薛靈吸溜了一口,被辣得哈氣,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終于有了點煙火氣,“以前在死人堆里爬出來,嘴里全是血腥味,只有這種辣得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,才能壓得住那股惡心勁兒。”
豐年玨捏著勺子的手一頓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已碗里清湯寡水的餛飩,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。
“味道不錯。”他輕聲說了一句,卻將自已碗里那顆最大的蝦仁餛飩,不動聲色地舀到了薛靈碗里,“本官不餓。”
薛靈抬頭看他,像看個傻子:“你是嫌這餛飩便宜,配不上你那張挑剔的嘴吧?”
豐年玨但笑不語。
吃完餛飩,回到行轅已是丑時。
安安早就被侍衛抱去睡了。
薛靈也沒心沒肺地回房補覺,臨走前還順走了豐年玨桌上那盤沒動過的桂花糕。
書房內,燈火如豆。
豐年玨臉上的笑意在門關上的那一剎那,消失得干干凈凈。
“把東西拿上來。”他聲音冷得像冰。
侍衛統領從懷里掏出一個密封的黑匣子,雙手呈上:“大人,這是從劉知府臥房暗格里搜出來的。上面有火漆封緘,看印記,是……瑞王府的私信。”
豐年玨接過黑匣子,修長的手指在鎖扣上輕輕一撥,“咔噠”一聲,機簧彈開。
里面是一疊往來信件,還有一本泛黃的名冊。
豐年玨展開最上面那封信,字跡狂草,透著一股指點江山的傲慢。
信的內容并不復雜,多是關于江州庫銀如何轉運、如何洗白的細節。
但在信的末尾,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釘子,狠狠扎進了豐年玨的眼里。
“當年薛家軍余孽,若有幸存,斬草除根。切不可讓當年通敵一案翻案,否則本王大業難成。”
薛家軍。
豐年玨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迅速拿起那本泛黃的名冊。
封面上沒有字,翻開第一頁,赫然寫著:“忠武將軍薛擎蒼及其部曲名錄”。
名錄早已斑駁,許多名字上都被畫了紅叉。
薛靈的名字,不在其列。
但在最后一頁的附注里,寫著一段話:“薛擎蒼幼女,年方六歲,發配充軍,途中失蹤,背刺‘囚’字為記。”
“啪。”手中的名冊掉落在桌案上,激起一陣細微的塵埃。
豐年玨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雨夜,破廟之中,衣衫剝落,那個女人背上那幅觸目驚心的地獄圖。
那個猙獰的、早已愈合卻依然丑陋的囚字。
原來如此。
什么江湖草莽,什么薛家幫。
她是薛擎蒼的女兒。
是那個滿門忠烈,卻被瑞王構陷通敵、全族抄斬的薛家軍的后人。
而他豐年玨,是朝廷的鷹犬,是皇帝手中的刀。
雖然當年他并未參與此案,但他身上穿著的這身官袍,代表的就是那個將她全家推向深淵的朝廷。
“呵……”豐年玨發出一聲極輕的笑,笑聲涼薄又自嘲。
他在笑命運弄人。
他竟然花錢雇傭了一個本該對他恨之入骨的人,來保護自已這個朝廷命官。
“大人?”侍衛統領察覺到他情緒不對,“這信……”
“燒了。”豐年玨撿起那封信,放在燭火上。火苗吞噬了紙張,映照著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。
“另外,”他看著化為灰燼的信紙,聲音沙啞,“這本名冊,封存進我的私人密檔。誰也不許提,更不許……讓她知道。”
若是讓她知道真相,知道她這么多年的流離失所、刀口舔血,皆是拜皇室爭權奪利所賜。
她手中的劍,第一個要殺的,恐怕就是他。
翌日清晨,陽光稀薄。
行轅的后院里傳來一陣奶聲奶氣的吆喝聲。
“嘿!哈!”
安安扎著馬步,小胖腿抖得像篩糠,臉上卻是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。
薛靈手里拿著根柳條,懶洋洋地靠在樹干上,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:“腿再蹲下去點。想學飛檐走壁,就得先把下盤練穩了。不然飛上去也是臉著地。”
“姐姐,我腿酸……”安安委屈巴巴。
“酸就對了。”薛靈用柳條輕輕敲了敲她的小腿肚,“以后要是有人欺負你,你就一腳踹過去,把他踹得跟他爹都不認識。”
“就像姐姐踹舅舅那樣嗎?”
“……咳,那是誤會。”
豐年玨站在回廊下,隔著鏤空的雕花窗欞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她穿著一身簡單的束袖黑衣,頭發高高束起,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那么鮮活,那么干凈。
哪怕身處泥沼,她也像是一株野草,拼了命地向著太陽生長。
而他,是爛在陰溝里的淤泥。
他和瑞王,和這朝堂上的所有魑魅魍魎,本質上是一路貨色。
他不配沾染這份干凈。更不能……讓她卷進即將到來的京城風暴里。瑞王既然已經動手,接下來便是你死我活的局。她是薛家遺孤,一旦身份暴露,就是必死無疑。
“薛靈。”豐年玨推開房門,走了出去。
薛靈回頭,見他換了一身常服,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但眼神卻冷得嚇人。
“醒了?”薛靈扔掉手里的柳條,“正好,安安的學費該結一下了。教了半個時辰馬步,算你五兩銀子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豐年玨走到石桌旁,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,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這里是一萬兩銀票。”
薛靈眼睛一亮,剛伸手要去拿,卻被豐年玨按住了錦囊,“拿著錢,走。”
薛靈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瞇起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交易結束了。”豐年玨收回手,負手而立,眼神越過她,看向遠處虛無的一點,“劉知府已倒,賬本已到手,本官很快就會有錦衣衛接應回京。你這種江湖草莽,留在本官身邊,只會礙手礙腳。”
薛靈看著他。
那個昨晚還溫柔地給她擦臉,給她夾餛飩的男人,此刻就像變了一個人。
冷漠,高傲,甚至帶著幾分刻薄的嫌棄。
“礙手礙腳?”薛靈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,“昨天晚上你差點被人捅成篩子的時候,怎么不說我礙手礙腳?”
“那是因為本官當時還沒想好怎么打發你。”豐年玨轉過身,背對著她,聲音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,“現在想好了。一萬兩,買你滾得遠遠的。怎么,嫌少?”
薛靈沒說話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。
她看過太多這種眼神。
那些雇主在用完她之后,都是這副嘴臉。
給錢,打發走,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關系。
本來嘛,拿人錢財,替人消災。
錢貨兩訖,天經地義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,看著桌上那一萬兩銀票,她心里突然堵得慌。
“好。”薛靈深吸一口氣,伸手抓起那個錦囊。
“豐大人既然這么大方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她掂了掂錦囊的分量,“安安,姐姐走了。以后別練馬步了,讓你舅舅給你請個繡花師父吧,那個安全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極大,沒有絲毫留戀。
豐年玨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,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走了好。
走了,就能活下去。
這世道,好人不長命,禍害遺千年。
你就拿著這筆錢,去買酒,去買肉,去做個逍遙快活的江湖客。
別回頭。
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。
豐年玨心臟猛地一跳,卻沒有回頭。
“還有事?”他冷聲問。
身后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,緊接著是腳步聲——不是離開,而是折返。
越來越近,越來越急。
“啪!”
一聲巨響。
那個沉甸甸的錦囊被狠狠拍在石桌上,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。
豐年玨錯愕地回身。
只見薛靈一只腳踩在石凳上,雙手撐著桌面,身體前傾,那張清冷的臉幾乎快要貼到他的鼻尖。
她眼眶有些發紅,眼神卻兇狠得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。
“豐年玨,你是不是覺得有錢了不起?”
豐年玨愣住:“你……”
“一萬兩就想打發我?”薛靈冷笑一聲,伸手解下腰間的佩劍,“哐當”一聲拍在錦囊旁邊,“老娘確實貪財,但老娘也是有職業操守的!”
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告示,那是江湖上最隱秘的殺手榜——“暗花榜”。
她把告示展開,指著排在榜首的那個名字,手指用力得指節發白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豐年玨低頭。
榜首赫然寫著三個大字:豐年玨。
懸賞金額:黃金萬兩。
發布人:鬼(瑞王代號)。
“有人花一萬兩黃金買你的腦袋。”薛靈咬牙切齒地說道,“就在昨天晚上,這單子掛出來了。”
豐年玨看著那個天價懸賞,神色未變:“所以呢?你想接單殺了本官?”
“我想殺你個大頭鬼!”薛靈一把抓起桌上那一萬兩銀票的錦囊,當著豐年玨的面,粗暴地把錦囊撕開,將里面厚厚的一疊銀票像撒紙錢一樣,劈頭蓋臉地砸在豐年玨身上。
銀票紛飛,如同一場豪奢的雪。
“這一萬兩,是老娘出的!”
薛靈一把揪住豐年玨的衣領,強迫他低下那顆高貴的頭顱,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,火藥味十足。
“我接單了。”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,霸道得不講道理:
“但這單子不是殺你,是保你。”
“這一萬兩,加上我的劍,夠不夠買你這條命一個月的期?只要我活著,這榜上的一萬兩黃金,誰也別想拿走!”
豐年玨被她勒得有些喘不過氣,滿身的銀票味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,熏得他頭暈目眩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氣急敗壞的女人。
明明是被趕走的那個,明明可以拿著錢遠走高飛。
可她卻像個傻子一樣,拿著剛到手的錢,反過來要買他這個奸臣的命。
“薛靈……”豐年玨喉結滾動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?那是跟整個瑞王府作對,是跟……”
“少廢話!”薛靈松開他的衣領,拍了拍手,又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痞樣。
“我就問你,這單生意,你是接,還是不接?”她挑眉,“不接的話,我現在就去把安安偷走,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!”
豐年玨看著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一瞬間,他眼底的堅冰寸寸碎裂,化作一汪春水。
“接。”他伸手,接住一張飄落在半空中的銀票,指尖微顫。
“既然薛姑娘如此……財大氣粗。”他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,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認命的寵溺,“那本官這條命,這一個月里,便歸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