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凝視這年輕人眼中與盧正風如出一轍的倔強與清澈,仿佛看到了風骨的傳承。
他沉吟片刻,終是頷首:“公子志節,頗有盧師之風。既如此,我會遣人協助修繕宅院,添置治喪所需,并增撥護衛,確保此間安寧。來日公子若愿出仕,或愿入書院進學,皆可隨心。”
“謝蕭公成全。”
日影西斜,蕭景與李懷謹辭別盧家眾人,走出宅門。
身后靈堂內,燭火搖曳,新的吊唁者仍在陸續到來。
兩人并肩走在漸復生氣的街巷中,身后只跟數名便裝親衛。夕陽余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盧師有此家風,有此身后哀榮,雖去猶存。”蕭景輕嘆,語氣中帶著深沉的慰藉與責任。
李懷謹倚著他臂膀,低聲道:“今日見靈前諸人,方知忠義自在人心。夫君,我們肩上的擔子……更重了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須堅定。”蕭景握緊她的手,目光望向遠方巍峨的宮城輪廓,“以不負逝者,以告慰生者,以開創將來。”
兩人的手緊緊交握,身影融入蒼茫暮色,走向那座即將在陣痛中迎來新生的權力之巔,也走向一條必須以無數心血鋪就的、通往“清明世道”的漫漫長路。
…………
十二月初一,紫寰殿。
五日前,李業以“暴疾駕崩”之名發喪。
其嫡系黨羽經雷霆清洗,或誅或囚。
朝中剩余官員,除少數確系附逆者被黜,余者經核查后暫留原職,以維朝局運轉。
漢川軍精銳接管京城防務,軍紀嚴明,秋毫無犯,市井漸安。
今日,是李懷謹正式繼位之日。
儀式已從簡,卻仍莊嚴肅穆。丹陛之下,文武分列。經歷過血火洗禮的漢川將領與新朝官員混雜而立,氣氛微妙而凝重。
蕭景立于武將班首,玄甲外罩御賜蟒袍,目光平靜地望向御道盡頭。
鐘鼓齊鳴,韶樂奏響。
李懷謹出現了。
她未著傳統繁復袞服,而是身著一襲改良的玄底金鳳禮袍,莊重而不失靈動。
長發高綰成髻,戴一頂簡約的珍珠鳳冠,額前垂下的細金流蘇半掩眉目。
腹部隆起已無法遮掩,卻反添一股孕育新生般的威嚴。
她一步一步,踏過白玉御道,走過那些或敬畏、或疑慮、或期盼的目光,最終,立于丹陛之上,轉身,面向百官。
禮官高唱儀程,焚香祭天,告慰宗廟。
當李懷謹從蕭景手中接過那方略為改制、減輕許多的玉璽時,她的手微微顫抖,目光與蕭景相接。蕭景眼中是無聲的鼓勵與托付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,將玉璽高舉。
“吾皇萬歲——!!!”
山呼聲中,李懷謹俯瞰腳下臣民,心中并無想象中的激蕩狂喜,反而是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五年血仇,一朝得雪。父王、兄長、盧大人、無數枉死忠魂……他們,看到了嗎?
視線掠過群臣,她看到須發愈白、老淚縱橫卻挺直跪拜的明公;看到神情復雜卻最終俯首的前朝舊臣;看到目光熾熱忠誠的漢川將領……
淚水終于滑落,卻并非悲傷,而是一種沉重的釋然。
明公此刻,心中早已翻江倒海。
他跪在文官前列,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,老淚縱橫,卻死死咬住牙關,未發出一絲嗚咽。
太子殿下……老臣終于等到這一天了!
您的血脈,您的女兒,終于堂堂正正坐回了這紫寰殿!
李業那逆賊,已伏誅九泉!老臣……老臣便是此刻死了,也有臉去見您和先帝了!
他很慶幸當初的選擇,若是沒有蕭景,就沒有眼前的一切。
他微微抬首,偷眼望向丹陛上那抹身影。
郡主……不,陛下……她眉眼間有太子的仁厚,亦有從未在太子身上見過的剛毅。
她腹中,還懷著蕭景的骨血,那是新舊血脈的融合,是未來的希望。
先帝啊,太子殿下啊,你們看見了嗎?
這江山,未曾傾覆,它將以一種新的模樣,傳承下去。
老臣……還要再活幾年,要親眼看著陛下開創的盛世,看著小皇子或小公主出世、長大……
典禮繼續進行。
李懷謹頒布繼位后首道詔書:定國號仍為“胤”,改元“承啟”,取承前啟后之意;
大赦天下;免遭兵燹之地賦稅一年;擢拔有功將士,撫恤陣亡者家屬;詔告天下,將行新政,旨在富民強兵,開創新局。
詔書宣讀完畢,紫寰殿內外,響起真正發自肺腑的“萬歲”之聲,聲震宮闕。
一個新的時代,在冬日的晨光中,拉開了帷幕。
…………
承啟元年,春至夏。
新朝如一臺精密的機器,在蕭景的強勢推動與李懷謹的坐鎮支持下,開始高速運轉。
軍政上,以漢川軍為骨干,整編收降部隊,組建新軍“承啟軍”,全面換裝燧發槍、改良火炮,推行新式操典。
蕭景親自編撰《新軍綱目》,強調紀律、協同與火力運用。
民政上,清查田畝,抑制兼并,推行“攤丁入畝”,減輕貧戶負擔;興修水利,鼓勵墾荒;設立“匠作院”,吸納各地能工巧匠,改進紡織、冶煉、制瓷等技術;官辦“格物學堂”,教授算學、格物、幾何等實用之學。
商業上,降低關稅,整飭漕運,統一度量衡,發行新幣“承啟通寶”。
京城東西兩市日漸繁盛,各地商旅絡繹于途。
文化上,重開科舉,但加入算學、策論等實務內容;整理典籍,編修《承啟大典》;允許民間開辦書院、報坊,輿論漸開。
其中最引人注目、也最深入民間的變化之一,是“火藥民用化”。
在嚴格管制火藥武器制造的同時,蕭景令匠作院研制出安全系數較高的“煙火藥”。
承啟元年元宵,京城舉辦了盛大的煙花大典,火樹銀花照亮夜空,萬民仰觀,歡呼雷動。
此后,制作爆竹、煙花漸成民間合法產業,逢年過節,噼啪之聲與絢爛花火遍布城鄉,儼然成為新朝生機的象征。
然而,這片蓬勃的新政晨光之外,遠方陰云正在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