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暖閣內,氣氛因林休那番“化整為零”的言論而變得有些凝滯。
崔正雖然聽得心頭火熱,恨不得立馬就按這法子去招人,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,深知這其中的利害關系。這“分省定額”可是動搖國本的大變法,光靠他和孫立本兩個尚書,肩膀太窄,扛不住這天大的干系。
“陛下,這法子……妙是妙,簡直是千古未有的神來之筆!”崔正先是一記馬屁拍過去,隨即話鋒一轉,一臉誠懇地說道,“只是……此事茲事體大,不僅關乎科舉,更關乎朝堂格局。臣以為,是不是把內閣那兩位老大人也請來?畢竟到時候那幫清流罵街的時候,有首輔和次輔頂在前面,臣這心里……也踏實點。”
林休瞥了他一眼,笑罵道:“你個老滑頭,想找人背鍋就直說。行吧,小凳子,去把張正源和李東璧叫來。朕正好也要給他們上一課。”
沒過多久,內閣首輔張正源和次輔李東璧便匆匆趕到了乾清宮。這兩位大圣朝的頂梁柱,顯然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宣召弄得有些緊張,一進門看到孫立本和崔正那副既興奮又忐忑的模樣,心里更是七上八下。
等聽完孫立本復述的“分省定額”計劃,張正源的反應比那兩位還要大。他畢竟是首輔,看問題的角度更刁鉆,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政治意圖,但也看到了執行層面的巨大漏洞。
“陛下,此策雖好,足以分化江南,平衡南北。”張正源皺著眉頭,捻著胡須沉思道,“但眼下有個大麻煩。卷子已經閱完了,分數也打出來了。若是現在按省排名,萬一某個省,比如陜西,正好碰上一批手緊的閱卷官,給分普遍偏低,導致該省第一名才六十分;而江南那邊手松,第一百名都有八十分。這榜單要是貼出去,分數懸殊如此之大,怕是又要被人詬病北方士子才學疏淺,連第一名都不如人家的落榜生啊。”
“問得好。”林休贊許地點點頭,“所以朕給你們準備了個后手,叫‘賦分制’。”
“賦分制?”四個大臣面面相覷,完全沒聽過這個詞。
林休拿起朱筆,在一張白紙上隨手畫了個圖表。
“很簡單。不管卷面考多少分,只看他在本省的排名。第一名,朕給他賦分一百;第二名,九十九;以此類推。哪怕他在那個省考得再爛,只要他是第一名,他就是一百分!”
林休頓了頓,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,補充道:“當然,為了防止有人濫竽充數,得設個‘門檻’。卷面分若是連六成都不到,那就直接刷下去。朕要的是‘矮子里拔將軍’,可不是去垃圾堆里撿破爛。”
林休一邊畫一邊解釋:“這樣一來,不管各省閱卷尺度如何,最終出來的分數,都是標準化的。誰是第一,誰是第一百,一目了然。將來論資排輩,也就有了依據。”
四人圍著那張紙,看著上面那個奇怪的圖表,漸漸地,眼里的迷茫變成了震驚。
一直沒說話的次輔李東璧,此刻眉頭微皺,提出了自己的疑慮:“陛下,此法雖妙,但若是細究起來,豈不是說陜西的第一名(哪怕實際只有六十分)和江南的第一名(實際九十分)平起平坐了?這……是否有些掩耳盜鈴之嫌?”
“李閣老,此言差矣。”沒等林休開口,張正源先一步搶答了,他此刻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“這不叫掩耳盜鈴,這叫‘同臺競技,分道賽跑’。就像賽馬,良馬在平原跑,劣馬在山地跑,雖然速度不同,但只要都是各自地界的第一,那便是贏家。朝廷要的是各省的領頭羊,至于這羊跑得快不快,那是先天環境決定的,不能怪羊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林休補充道,贊許地看了一眼張正源,“這賦分制,賦的不僅僅是分,更是朝廷的態度。朕要告訴天下人,不管你出身哪里,只要能在你那個地方做到最好,朕就給你最高的機會。”
見李東璧還要說話,林休擺了擺手,漫不經心地打斷了他:“李閣老,你也是愛玉之人。朕問你,一塊璞玉剛從山里挖出來,你能直接把它擺在博古架上嗎?”
李東璧一愣,下意識地搖搖頭:“自然不能。璞玉未經雕琢,也就是塊石頭,難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?”林休把玩著手中的樓船模型,眼神變得有些深邃,“這三千人,就是朕從全國各地挖出來的璞玉。現在,朕只是把他們運到了京城。至于他們最后是成器,還是成渣……”
林休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:“那就得看朕這把刻刀,夠不夠鋒利了。”
這話聽著云山霧罩,但李東璧和張正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,心里瞬間閃過一絲明悟。雖然不知道陛下具體要做什么,但有一點是肯定的:這三千人進了京,絕不是直接去當官老爺享福的,怕是……有一層皮要脫。
李東璧心中大定,只要不是濫竽充數便好。他長嘆一聲,拱手道:“陛下深謀遠慮,老臣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“這……這簡直是神來之筆!”張正源也忍不住再次贊嘆,“如此一來,不僅解決了地域差異,還把閱卷的主觀影響降到了最低。陛下,您這腦子……到底是怎么長的?”
林休嘿嘿一笑:“也沒啥,就是平時偷懶偷出來的經驗。懶得跟人扯皮,就只能定個死規矩,讓規矩去說話。”
解決了文科和實務科的大難題,暖閣里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。
“那陛下,這文科和實務科就這么定了。”孫立本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三張榜單,目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的李東璧。見這位次輔大人正閉目養神,仿佛老僧入定,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,“那這醫科……”
林休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。他走到桌案前,目光落在了那個名字上。
陳素云。
這三個字寫得很清秀,但在這一堆男人的名字里,顯得格外扎眼。
孫立本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。他咽了口唾沫,試探著問道:“陛下,這女子……雖然考了第一,但若是真錄了,怕是……有違禮制啊。雖然之前朝堂上定了試點,但真出了個女狀元,這沖擊力……怕是天下讀書人都要炸鍋了。”
李東璧此時終于睜開了眼,緩緩說道:“孫尚書所言非虛。試點歸試點,若是錄個幾十名倒也罷了。但這狀元……乃是魁首,若是讓一女子居于眾男兒之上,怕是會讓不少人心生憤懣。”
隨著李東璧的話音落下,暖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年輕的帝王身上,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,亦或是妥協退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