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物和水成了最大的問題。辟谷丹早已耗盡。蘇青鸞在周圍探索時,發現了一些生長在發光苔蘚附近的、顏色灰白、形似蘑菇的菌類。她以“映照”之力仔細辨別,確認無毒且蘊含些許溫和靈力后,才小心采集回來,用干凈的石頭烤熟(利用巖漿池散發的熱氣),作為兩人的口糧。味道寡淡,甚至有些發苦,但至少能果腹,補充些許體力。
水則是收集巖石上凝結的、相對干凈的水珠,或者從西面石壁那處疑似暗河滲水點,以靈力小心過濾后取得。
日子艱苦得難以想象。兩個曾叱咤風云、前途無量的修士,此刻卻如同最凡俗的落難者,掙扎求存。但在這絕境之中,某種東西卻在悄然生長,變得堅韌,變得無可替代。
沐云的恢復比預想中慢,但確實在一點一點好轉。在蘇青鸞無微不至的照料和炎凰佩、暖玉、陽炎之力的持續滋養下,他的混沌氣旋終于開始極其緩慢地自主旋轉,雖然依舊微弱,卻是一個好的開始。經脈的刺痛逐漸減輕,神魂的虛弱感也在養神露的幫助下緩緩消退。
約莫是他們落入此地的第七日(根據自身生物鐘和靈力恢復周期估算),沐云已經能夠靠著石壁坐起,并能自行運轉最基本的周天,引導那恢復了一絲的混沌之力,溫養已身。
而蘇青鸞,在持續引導陽炎之力祛除陰寒后,體內的傷勢也終于被控制住,不再有惡化的風險。雖然靈力恢復緩慢,但至少行動已無大礙,眉心的青氣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這一日,沐云在運轉了幾個周天后,感覺精神稍好,看向正在用一根削尖的堅硬植物根莖,在一塊平整石片上刻畫著什么的蘇青鸞。
“大小姐,您在畫什么?”他聲音依舊沙啞,但已連貫不少。
蘇青鸞抬起頭,將石片遞給他看。上面是她以“映照”視角結合多日探索,勾勒出的附近區域簡圖,標注著巖漿池、他們所在的巖石區、發現的可食用菌類區域、疑似暗河滲水點,以及幾個她感覺靈氣流動異常、可能存在裂縫或通道的方向。
“我們得離開這里。”蘇青鸞指著簡圖上東面一處標記,“這里的水流聲最為清晰穩定,且我感知到那里的陰寒之氣有向外流動的跡象,很可能連接著更大的地下水域,甚至可能通往外界。你的傷不宜久拖,必須找到更安全、靈氣更佳的環境,才能徹底恢復。”
沐云仔細看著那簡陋卻清晰的地圖,點了點頭:“什么時候動身?”
“再等兩日。”蘇青鸞道,“你需要再穩固一下,至少要有基本的自保和行動能力。我也需再探一探那條路線,確認前面的危險性。”
計劃就此定下。
兩日后,沐云已能自如行走,雖然無法激烈戰斗,但催動混沌之力形成基本的護體罡氣和進行短距離御風已無問題。蘇青鸞的狀態也好了許多,雖然靈力只恢復了兩三成,但那份從容的氣度已重新回到她身上。
他們將所剩無幾的、烤好的菌類用干凈的葉子包好,又將水囊灌滿。蘇青鸞收起了那塊畫著地圖的石片。
臨行前,兩人站在那已變得溫暖平和的巖漿池邊。池中金黃的巖漿緩緩流淌,散發出令人舒適的熱度。
“此地雖險,卻也助我們祛除了陰寒,算是一處福地。”蘇青鸞輕聲道,目光掠過池面,似有一絲感慨。她轉向沐云,忽然伸出手,掌心躺著一枚鴿卵大小、通體赤金、內蘊流光的晶石。
“這是我在凈化怨念時,從池底析出的一塊‘地火炎晶’,是地火精華凝聚之物,蘊含著極為精純的陽炎之力。”她將晶石遞給沐云,“你收著。此物于你溫養混沌本源、淬煉肉身,日后或有奇效。也算……不枉此行。”
沐云接過炎晶,觸手溫潤,內里仿佛有火焰流動,一股精純溫和的暖意順著手臂蔓延。他知道這定是珍貴之物,沒有推辭,小心收起:“謝大小姐。”
蘇青鸞微微頷首,最后看了一眼這處讓他們經歷了生死、也見證了相依的巖漿洼地,轉身道:“走吧。”
兩人離開洼地,按照地圖指引,向著東面那處水流聲的方向行去。
這段路程比預想的更加漫長和曲折。地下世界如同一個巨大的迷宮,通道時寬時窄,岔路眾多,石筍石柱林立,陰暗潮濕,許多地方需要攀爬或涉水。空氣中依舊彌漫著陰濕之氣,只是比起巖漿池區域淡了許多。
蘇青鸞在前方引路,憑借“映照”視角規避著潛在的陷阱和棲息在暗處的、適應了陰濕環境的小型毒蟲妖獸。沐云緊隨其后,警惕著后方和側翼。
行進了大半日,水流聲越來越清晰,空氣中水汽也越發濃重。終于,穿過一條狹窄的、布滿滑膩苔蘚的石縫后,一條寬闊幽暗的地下暗河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河水深不見底,顏色墨綠,水流湍急,拍打著兩岸嶙峋的巖石,發出轟隆的聲響。河面寬達數十丈,對岸隱沒在黑暗中,看不真切。而他們腳下的石岸,向前延伸不久,便被河水淹沒,似乎并無沿河行走的路徑。
“看來,需要渡河。”蘇青鸞望著湍急的河水,眉頭微蹙。以他們現在的狀態,御空橫渡如此寬的河面且不說靈力能否支撐,單是這湍急的水流和河中可能存在的危險,就令人忌憚。
“上游還是下游?”沐云問道。暗河通常有源頭和出口,或許能找到更合適的渡河點或路徑。
蘇青鸞閉上眼,仔細感知了一下水流的靈氣波動和方向。“下游。水流的‘生’氣更濃,陰寒死氣在減弱,應該更接近外界。”
兩人便沿著崎嶇濕滑的河岸,向下游方向艱難跋涉。暗河兩側地形險峻,時而需要攀爬陡峭的巖壁,時而又要涉過沒膝的冰冷淺灘。途中,他們還遭遇了幾只潛伏在淺水淤泥中的、形似鱷魚卻渾身覆蓋骨甲的“陰骨鱷”襲擊,費了一番手腳才將其擊退(主要是蘇青鸞以精妙劍法刺其關節薄弱處,沐云從旁輔助干擾)。
就在兩人都感到有些筋疲力盡時,前方河道忽然出現一個急轉彎,水聲震耳欲聾。轉過彎角,一幕奇景映入眼簾——
暗河在此處注入一個更加巨大的地下湖泊,而湖泊的側上方,石壁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、傾斜向上的裂縫!天光!雖然極其微弱,但那確實是外界的天光,從裂縫頂端透射下來,在湖面蒸騰的水汽中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柱!
裂縫下方,靠近水面的位置,堆積著許多從上方滑落的碎石和朽木,形成了一個天然的、可以攀爬的斜坡!
“出口!”沐云精神一振。
蘇青鸞眼中也閃過一絲亮光,但她依舊謹慎:“先探查清楚。裂縫外是什么情況,有無危險。”
兩人來到碎石斜坡下方。裂縫寬約數丈,高不見頂,內部怪石嶙峋,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藤蔓(正常的、喜濕的藤蔓)。天光從極高處落下,說明這裂縫極深,但確實通往外界。
蘇青鸞以“映照”視角仔細探查了裂縫內部近百丈的距離,確認沒有大型妖獸或明顯的靈力陷阱氣息,只有一些普通的喜陰生物。
“可以上去。小心攀爬,跟緊我。”她當先踏上碎石斜坡。
攀爬的過程依舊辛苦。裂縫內濕滑無比,光線昏暗,需要手腳并用,尋找穩固的落腳點和借力處。沐云緊隨蘇青鸞身后,不時在她需要時托扶一把。兩人如同兩只倔強的壁虎,在陡峭濕滑的巖壁上,一點一點向上挪動。
越往上,光線越亮,空氣也越發清新,那令人壓抑的陰濕地氣逐漸淡去。甚至能聽到隱約的風聲和……鳥鳴?
希望就在眼前!
就在他們爬至裂縫中段,一處相對寬敞的、生著一小片蕨類植物的巖臺上時,異變再生!
上方裂縫深處,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、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鳴!緊接著,一片巨大的陰影,裹挾著腥風,朝著他們所在的巖臺猛撲下來!
那是一只體型堪比小型房屋的鬼面蝠王!它通體漆黑,雙翼展開足有三四丈,翼膜上有著慘白色的詭異紋路,猙獰的頭部形似骷髏,口中獠牙外露,散發著金丹中期的兇戾氣息!顯然,它將這兩個闖入者當成了送上門來的血食!
鬼面蝠王速度奇快,眨眼即至,巨大的利爪帶著破風聲,狠狠抓向最前面的蘇青鸞!同時,它張口噴出一股墨綠色的腥臭毒霧,籠罩向兩人!
“小心毒霧!”蘇青鸞厲喝一聲,她此刻狀態不佳,難以硬撼,身形急閃,險險避開利爪,同時揮袖蕩開一片清輝,試圖驅散毒霧。
沐云在下方,見狀目眥欲裂!他想也不想,猛地將剛剛恢復不多的混沌之力全部灌注雙腿,在濕滑的巖壁上重重一蹬,身形如同炮彈般斜沖而上,竟是迎著那蝠王撲去!同時,他將胸口那枚地火炎晶掏出,將一絲微弱的混沌之力注入其中!
炎晶受到混沌之力引動,內部精純的陽炎之力被激發出一縷,雖然微弱,卻至剛至陽!
蝠王顯然沒料到下面這個氣息微弱的人類竟敢主動撲來,動作微微一頓。沐云抓住這剎那的機會,將閃爍著赤金光焰的炎晶,狠狠砸向蝠王那顆猙獰的鬼面!
“吱——!!!”
鬼面蝠王發出凄厲到極點的慘叫!它常年生活在陰濕環境中,最懼陽炎!這一縷精純的地火陽炎雖不足以重創它,卻結結實實地灼燒在它最敏感的面部,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本能恐懼!它瘋狂地拍打翅膀,毒霧紊亂,抓向蘇青鸞的利爪也失了準頭。
蘇青鸞豈會錯過這個機會?她身形如電,在蝠王因痛苦而露出破綻的瞬間,指尖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氣,如同驚鴻一閃,精準無比地刺入了蝠王左側翼根下方一處極其隱蔽的、沒有厚皮保護的連接關節!
“噗嗤!”
劍氣透入,蝠王左側翅膀瞬間一軟,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,慘叫著翻滾著,向裂縫下方幽深的黑暗墜去,撲通一聲落入下方的湖泊,激起巨大水花。
危機解除。
但沐云也因為剛才那一下爆發,耗盡了剛剛攢起的一點力氣,加上身處半空無處借力,身形一滯,也朝著下方墜落!
“沐云!”蘇青鸞驚呼,毫不猶豫地伸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!
沐云的重量加上下墜之勢,讓蘇青鸞也猛地被帶得向下一沉!她悶哼一聲,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巖壁上一塊凸起的巖石,纖細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隱現,指節發白。
兩人就這樣懸吊在裂縫半空,下方是幽深的黑暗和隱約的水聲。
沐云仰頭,看著上方蘇青鸞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、卻依舊絕美的臉,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,心中某個地方,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大小姐……松手……”他艱難道,不想拖累她。
“閉嘴!”蘇青鸞咬著牙,聲音從齒縫里擠出,“抓緊我!”
她深吸一口氣,不顧經脈傳來的刺痛,將恢復的靈力全部灌注于手臂和抓握處,一點點,極其緩慢地,將沐云向上拉。
一寸,兩寸……
汗水從她額角滑落,滴在沐云臉上。
終于,沐云的手夠到了巖臺邊緣。他奮力一撐,爬了上去,然后立刻反手,將幾乎脫力的蘇青鸞也拉了上來。
兩人癱倒在巖臺上,劇烈地喘息著,劫后余生的感覺充斥心間。
陽光從裂縫頂端灑下,落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,帶著外界草木的清新氣息。
蘇青鸞緩過氣來,轉頭看向躺在身邊的沐云。他正望著裂縫頂端那片光明的出口,側臉在陽光的勾勒下,線條分明,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堅毅。
她忽然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。
沐云身體一僵,轉頭看向她。
蘇青鸞卻避開了他的目光,只是看著那片陽光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:
“出去以后……別再叫我大小姐了。”
沐云怔住,心跳驟然失序。
她頓了頓,仿佛下了很大決心,才繼續道,聲音依舊很輕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不容錯辨的溫柔與認真:
“叫我……青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