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線回到京城,中關村大廈十八層。
夏冬拿著手機,保持著掛斷的姿勢,久久沒有動彈。
剛才這通電話,每一句話都是試探,每一個停頓都是博弈。
他把手機輕輕扔回桌面上,那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。
“真他娘的累。”夏冬揉了揉太陽穴,自嘲地笑了笑。
夏冬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剛那兩個電話的主人。
雷布斯。
馬老師。
這兩個人,代表了這個時代中國互聯網的兩種極致。
雷布斯像是一個絕世劍客,或者說是一個精密的工程師。
他相信技術,相信勤奮,相信邏輯。他看到的是產品,是參數,是風口。
他的直覺來源于對數據的極致敏感。所以當他發現邏輯無法解釋夏冬的存在時,他會本能地將其歸結為更宏大的“國家機器”。
跟他打交道,雖然累,但累在腦子,累在你要用硬實力去說服他。
一旦說服了,他就是你最堅實的盟友。他直來直去,有一說一,哪怕是懷疑你,也是當面把懷疑擺在桌面上。
而馬老師……
夏冬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馬老師更像是一個太極宗師,或者說是一個布道者。
他從不跟你談具體的參數,他談的是愿景,是未來,是格局。他的手里仿佛永遠握著無形的線,能把所有人都編織進他的網里。
他跟你稱兄道弟,滿嘴的江湖義氣,但算盤打得比誰都精。他能笑著把你的利益吃干抹凈,還能讓你覺得這是為了共同的理想而獻身。
跟他打交道,累的是心。你永遠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的,哪句話是坑。他善于用“勢”來壓人,用“情”來困人。
“一個是要做最好的手機,一個是要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。”
夏冬低聲喃喃自語。
不過這兩個人,未來都會站在這個國家的巔峰,甚至世界的巔峰。
……
時間倒推回幾天前。
凌晨。
國家擊劍館。
在這個時間點,只有外圍的景觀燈還亮著,把巡邏戰士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安保等級依舊是特級,甚至因為深夜的寂靜,顯得更加森嚴。
此時,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身影,正提著一只碩大的工具箱,打著哈欠,一臉沒睡醒的樣子走向側門的物資通道。
這人叫凱文,代號“幽靈”。
他在暗網里的名氣不大,不如“宙斯”那么如雷貫耳,但在物理滲透這個領域,他是真正的大師。
他長著一張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亞洲面孔,在美國長大,卻能說一口地道的京片子,連那股子懶散的兒化音都學得惟妙惟肖。
走到關卡前,凱文停下腳步,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擱,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工單,嘴里罵罵咧咧:
“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,半夜三更的,讓不讓人活了。”
負責檢查的武警是個生面孔,看上去年紀不大,但在這種時候執勤,神經繃得最緊。
他立刻伸手攔住了凱文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。
“站住。干什么的?”
凱文不慌不忙,把掛在脖子上的胸牌遞了過去,順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一臉的起床氣:
“兄弟,我是負責弱電井精密空調維保的。剛才主管老張火急火燎地給我打電話,說下面B1機房溫度報警了,都快四十度了。”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了一個月的局。
那臺精密空調當然不是自然壞的。
一個月前,凱文憑借一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完美履歷,應聘入職了奧運期間的維保公司“宏達機電”。
在入職后的第一次例行大巡檢中,他利用同事去樓道抽煙的短短三分鐘空檔,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了那臺精密空調的主控板芯片。
那里面被他寫入了一段死邏輯:在今天凌晨,強制切斷壓縮機供電,鎖死重啟回路,并向監控中心瘋狂發送最高級別的“高溫停機”警報。
這個故障,屬于板級硬件損壞,普通運維根本搞不定,必須由廠家的高級工程師帶備件現場更換。
而為了確保今晚能“順理成章”地出現在這里,凱文早在排班表出來時,就主動攬下了這個沒人愿意干的大夜班,美其名曰“想多賺點夜班費”。
一切都像齒輪一樣咬合得嚴絲合縫。
小戰士借著手電筒的光,仔細核對著胸牌和手里的一份臨時入場名單。
“名單上有你。”小戰士的面色稍微緩和了一點,但依舊警惕,“怎么這個時候壞?”
“嗨,誰說不是呢!”凱文一臉晦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指了指里面。
“那幫搞IT的也是,非要在這個點跑什么壓力測試,把服務器弄得跟火爐似的,空調負荷太大,直接罷工了。”
“那里面全是金貴的服務器,要是真燒了一臺,別說我,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。”
這幾句話很有講究。
第一,把責任推給“搞IT的跑測試”,這符合邏輯。
第二,強調“服務器燒了”的后果,制造共同的危機感。
第三,那副怨天尤人的倒霉蛋模樣,太真實了,完全就是一個被老板半夜從被窩里薅起來的苦命打工人。
小戰士看了一眼凱文那一臉的油光和亂糟糟的頭發,心里的疑慮打消了一大半。
“工具箱要過機。” 小戰士指了指旁邊的X光機。
凱文心里其實并沒有表面那么輕松。
他的工具箱里,除了萬用表、網線鉗、螺絲刀這些常規工具外,還藏著一個致命的玩意兒。
那是一個偽裝成移動硬盤的網絡嗅探器,內部集成了3G模塊和高性能芯片。這東西的電路板經過了特殊的防X光涂層處理,而且他故意把它和一堆雜亂的線纜、金屬工具混在一起。
在X光下的成像,它就是一團模糊的金屬陰影,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硬盤盒或者備用電源。
“行,過吧。” 凱文把箱子放上傳送帶,甚至還主動拍了拍箱子側面,“輕點兒啊,里頭有精密的探頭,磕壞了我可賠不起。”
傳送帶緩緩移動。
屏幕上出現了復雜的透視圖像。
小戰士盯著屏幕看了幾秒。
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鉗子和線圈重疊在一起,確實很難分辨出什么。
“那個方塊是什么?” 小戰士忽然指著屏幕問。
凱文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,但他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,只是探頭看了一眼,隨口說道:“哦,那是備用的溫控模塊,這次壞的就是這玩意兒。現在的設備,嬌貴得很,還得專門帶個這東西來復位。”
他語氣里的那種“行家對自已爛熟于心的破爛兒的不耐煩”,演繹得太到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