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轉(zhuǎn)眼,陸卿住進山青觀已經(jīng)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了。
當日將他收留下來的那位棲云山人平時也并不太理會自己,只是每日過來給他診脈,然后叫人按時把煎好的藥送來給他喝。
就這樣,陸卿從最初的氣若游絲,逐漸有了精神,不但能夠坐起身來,還能下床到屋外去坐一坐,走一走,盡管還是瘦骨伶仃,眼神里卻也多了許多神采。
他被安排在一個偏院里,與其他道士并不在一處起居,平日里鮮少有人來,格外清凈,對于旁人或許會覺得有些無聊,對于陸卿而言卻十分安心。
這一日,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雨,陸卿喝了藥之后無事可做,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到廊下,坐在那里看著房檐上落下來的雨水。
山青觀里沒有后宮里頭的熏香和脂粉味兒,只有一種干巴巴的焚香氣息若隱若現(xiàn),這會兒下雨了,焚香的氣味兒也淡了,多了一點點泥土的腥氣。
陸卿貪婪地呼吸著,嗅著這種讓自己倍感踏實的氣味,這是他一輩子里第一次離開皇宮,也是第一次一個人就這么靜靜呆著,也不用擔心有誰突然沖進來硬安給自己一個什么罪狀,什么弄死了貴妃的狗,什么打碎了貴妃的白玉花瓶,然后就要把自己打個皮開肉綻。
原來,活著和活著之間,也是有那么大的不同……
怔怔地發(fā)著呆,忽然遠處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將陸卿的注意力迅速喚了回來,他扭頭循聲看去,見是棲云山人來了。
陸卿趕忙起身,恭恭敬敬向棲云山人行禮。
棲云山人一向不耐煩各種各樣的繁文縟節(jié),隨意拂了拂袖子,就算是回了禮,他看了一眼廊下的椅子,便自己也拿了一把過來,放在陸卿的椅子旁邊,和他并肩坐在那里,伸手搭在陸卿手腕上,見他脈象平穩(wěn),果真好轉(zhuǎn)了大半,似乎也覺得很滿意。
“我這個人,對相面頗有些造詣,這些日子觀你面相,見你天庭飽滿光潔,印堂開闊明潤,鼻如懸膽灌頂,地閣方圓承重,眉眼清貴聚神,顴鼻相配得宜,乃是天生的福相。”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對陸卿說,“有這樣相貌的人,是祖蔭深厚的貴格,一生所有微小波瀾,但猶如清風拂面,無損根本,日后也必有貴人護佑,處處順遂,晚年安康富足,可得福壽雙全。”
陸卿愣了愣,扯動嘴角,露出了一抹苦笑。
“怎么?我說這話你卻不信?”棲云山人挑眉看他。
陸卿低頭看了看自己,隔著衣服看不到,但是他自己卻很清楚,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,有多少道深深淺淺、新新舊舊的傷疤。
“道長,一個祖蔭深厚的貴格,又如何需要您出手施救,才能保住小命呢?”他反問。
棲云山人眉頭一動,點了點頭,改口又說:“看來你這孩子倒不是個只喜歡聽好話的人。
那我便與你說實話吧。
我觀你面相,你天庭雖廣,但早年有截,說明父母緣薄,根基動搖,福氣有損,早年坎坷。
印堂隱紋斜入山根,如毒蛇潛行,是一生犯小人遭暗算,遇無妄之災的跡象。
還有眉心鼻翼青氣時隱時現(xiàn),說明煞氣纏身,疾厄潛伏。
此面相乃是孤峰伴煞的命格,少年多艱辛,根基受損,一生風波不斷,小人環(huán)伺,危機四伏。”
陸卿聽了依舊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怎么?這你也不信?”棲云山人眼中興味更濃,扭過身子問。
陸卿搖搖頭:“我的命若是這么差,先前就死在來山青觀的路上了,又哪能有這樣的機緣,遇到道長您這樣的高人出手相救呢?”
“那你可信天命這一說?”棲云山人又問。
“我信。”陸卿想了想,“但是我卻不信天命會掛在一個人的臉上。
或許冥冥之中的每個人,的確各有天命,但天命卻非從始至終一成不變,因緣際會之下處處都藏著變數(shù),不可一概而論。
古人云,有志者事竟成。
所謂事在人為,依我看便是每個人在變數(shù)里的抉擇使然,每個人的抉擇各有不同,最終天命的走向自然也不盡相同。”
棲云山人聽了陸卿的一番話,臉上多了一抹不大容易被察覺到的笑意,微微點了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又問:“過去在宮中,可有讀書識字?”
“自四歲開蒙以來,字識得許多,原本也在崇文館讀書,讓讀的書目也都反反復復讀了許多遍,只是之后時常受傷和生病,崇文館也不大去得了,便指望著照顧我的嬤嬤能幫我弄到什么便看什么,權(quán)當解悶而已。”陸卿有一點點慚愧地說。
他還能去崇文館讀書的時候,曾經(jīng)聽到過,過去的先賢大儒,許多人在八九歲的年紀就已經(jīng)博古通今,而自己如今也是八歲,被棲云山人問起來,卻連書都讀得亂七八糟,哪怕這中間有小命朝不保夕的無奈,也實在是有些臉上發(fā)熱。
“我這山青觀里倒是向來不缺書讀。”棲云山人慢悠悠理著袖子,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。
陸卿眼睛一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里調(diào)養(yǎng)多久,也一點不著急回宮,只是最近這幾日隨著精神頭越發(fā)好起來,更多的清醒時間也讓他覺著有些索然無聊。
“道長可否讓我借閱山青觀中的藏書?”他兩眼發(fā)亮,小心翼翼地懇求,“我保證會愛惜書籍,讀得很仔細。”
“我們山青觀的書可不興隨便給外人翻閱的。”棲云山人搖搖頭。
陸卿有一點失望,可就那么一剎那,他的腦袋里靈光一閃,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什么。
他站起身,撲通一聲直直跪在棲云山人的面前:“道長,請您收陸卿為徒吧!我想留在山青觀,留在道長身邊學習本事!”
棲云山人眼中笑意更濃,微微點了點頭,似乎對陸卿的悟性很是滿意。
但是嘴上他倒是很繃得住,語氣依舊一副事不關(guān)己般的輕描淡寫:“做我的徒弟可不是一件輕松容易的事,想要學一身本事,就要先吃一肚子苦頭。
我勸你先想想清楚,別一個頭磕下來,成了師徒,再后悔可就晚了。”
“我不怕吃苦!”陸卿臉上頭一次滿是喜色,聽出棲云山人的意思,二話不說納頭就拜:“師父在上,請受徒兒一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