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煎好了。
一碗黑褐色的湯汁,冒著微微的熱氣,被端進了西廂房。
年輕的奶媽從大夫手上接過藥碗,看著炕上那個小小的人兒,手抖得厲害。
那孩子臉色青灰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絲,隨時都會斷掉。
他已經昏睡了一整夜,偶爾抽動一下,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痰音,然后就又沉沉睡去。
奶媽定了定神,端著藥碗,在炕邊坐下。
她舀起一勺藥汁,吹了吹,輕輕送到孩子唇邊。
孩子沒有反應。
又試了一次,還是沒反應。
胡美中大夫走上前,伸出手,輕輕捏住孩子的兩腮。
孩子的嘴張開一條縫,奶媽趕緊把藥汁倒進嘴里。
可那藥汁剛進嘴,就順著嘴角流了出來。
“大夫,還是咽不下去,可怎么辦好?”奶媽都快要哭了。
胡美中皺了皺眉,從袖子里摸出一根銀針。
他俯下身,在孩子臉上輕輕一刺。
孩子猛地一顫,喉間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。
“灌。”
奶媽趁機將一勺藥汁,送進孩子嘴里。這回,孩子的喉嚨動了動,咽下去了。
一勺,又一勺,再一勺。
一碗藥,灌進去了大半碗。
不少人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心里稍穩了些。
灌完藥,張太醫也進去,探了探三哥兒額頭,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看了看舌苔。
“大夫,如何?”奶媽帶著哭腔道。
“藥力,哪能如此快起效?”
“要等多久?”
這是燕王府三哥兒的貼身奶媽,張太醫耐心的回道。
“或許半個時辰?一個時辰,也說不準?”
半個時辰過去。
孩子沒動靜。
差不多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窗紙漸漸發白,天快亮了。
張太醫再一次探了探孩子的額頭,臉色忽然一變:“胡大夫,三哥兒的高熱又起。”
胡美中快步走到炕邊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,有些發燙,閉著眼,手指搭在孩子腕上。他沒有睜眼,只是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正氣與邪氣相搏,正在最要緊的關頭。”
“能不能,再用其他藥?”
“不能,此事不在老朽,在三哥兒自已了。”胡美中睜開眼,看著那個孩子。
他沒有說下去。
窗外,天漸漸亮了。
清晨的陽光,終于從窗縫里透進來,落在炕沿上,落在那張青灰色的小臉上。
忽然,奶媽子發出一聲驚叫。
“痘!出痘了!”
守在門口的張太醫,幾乎是沖過去的。
胡美中等大夫,也走到炕邊。
三哥兒的臉上,那原本光滑的皮膚上,冒出了幾個淡淡的紅點。
只有三五個,稀稀疏疏,顏色也不夠紅潤,帶著些許灰暗。
可那是痘。
是痘!
張太醫的手在發抖:“出了……出了……”
胡美中俯下身,仔細看了看那幾個紅點,又搭了搭脈。他直起身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脈象雖弱,卻有根。痘雖少,卻出來了。”
“不過,依老朽的經驗,痘出太慢,還不多,恐有余毒在體內,這可能會留下病根隱患。”
三哥兒剛才情況太兇險,能活下來就不錯了,有些隱患,也沒辦法了。
他看著三哥兒,那雙深邃的眼睛里,終于有了一絲溫度。
此時,賈環也從行宮那邊回來了,站在胡美中與張太醫身后,靜靜的看著,能活下來就好。
胡美中大夫向賈環請示道:“賈大人,三哥兒體內熱毒開始出了,還需再煎一副藥,要將熱毒全部清除,三哥兒才能好轉。”l
“好,依胡大夫的,再煎一副藥。”
胡大夫再去寫下一副藥方,張太醫看了點點頭,有大夫接過來,去抓藥了。
陽光此時正好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張太醫心情不錯,走出來在廊中,看著西廂房那扇門,看著進進出出的丫鬟婆子,臉上終于露出的一絲笑容。
覃嬤嬤也一夜未眠,與其他管事、小太監在等候消息。
此刻,隔著兩重院子,兩道高墻,牛氏還跪在那尊白玉觀音前。
膝蓋都有些跪麻了,沒了知覺。
忽然,院門響了一聲。
她猛地抬起頭。
丫鬟夏兒站在門口,臉上盡是狂喜之色。
跪在佛龕前的牛氏,一臉期待,張了張嘴,想問,卻不敢問。
“側妃娘娘,三哥兒出痘了……他出痘了,是覃嬤嬤派人來告知的。”
牛氏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,才反應過來,忽然俯下身,額頭抵在地上,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,眼淚就滴在了地板上。
“菩薩保佑,菩薩保佑啊。”
……………
午時,就有幾分密奏,將萬壽山行宮的消息,傳至御前和宮里。
皇上仔細的閱讀密奏,太上皇后行宮雖出了些許意外,在賈環主持下,前期布置應對縝密,禁軍各司其職,行宮防疫得當。
三哥兒病危,賈環當機立斷,敢于任用民間大夫胡美中,讓皇孫暫時脫離危險,也算一功。
心情好了,皇上看誰都順眼,密奏里面的名字,霍耘、秦遇、王錦、方崇安、馮紫蘭,幾個人也都表現也算不錯,等疫情過了,朝廷可逐一嘉獎。
皇上想了想,賈家小子防疫的手段不錯,提筆下旨,給賈環、秦遇、王錦、方崇安、馮紫蘭等人,口頭嘉獎,還令翰林院派幾位文官去,隨隊記錄防治天花的細則與規矩,或可為以后的范例。
晚一些時候,二哥兒已經出完痘了,基本無憂了。三哥兒,也暫時脫離危險的消息,燕王府、楚王府也都知道了。
燕王聞訊欣喜若狂,楚王的心情正好相反,心中暗罵賈家庶子多事。
……………
萬壽寺下面的院舍,被賈環派兵征用,做了一個臨時儲存糧食、藥材的倉庫。
今日,這個院舍的對面山上,出現了一個砍柴的樵夫。
剛剛開春,這樵夫砍了一捆柴,也不急著下山,在半山腰上歇息,眼睛不時盯著對面山腳的院舍看。
這處院舍,人來人往,不少人,附近的村子的糧食供給,都依賴這個臨時倉庫。
或許周邊朝廷的兵卒不夠用,管理倉庫的人,并不算多,僅僅有三十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