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!兒子如今已經是知州,你讓兒子辭官?”趙知州的音量,隨著父親說出的話愈發高。
此刻,趙老太爺似乎更老了,他緩緩擺了擺手,“兒啊,此時辭官或可還留得性命,保全家族。”
“父親,您是知道的,兒子為了考中進士吃了多少苦?別人臥花眠柳,兒子頭懸梁錐刺股,直到而立之年才考中的,就此放棄,兒子不甘心!”或許正因為趙知州當年讀書之時,性子被壓抑的狠了,當官之后,他雖不愛美色,卻愈發貪戀錢權。
趙老太爺用拐杖狠狠地杵著地面,頗有些怒其不爭之意,“此時說這些有何用?我早就叮囑過你,什么錢能拿,什么錢不能拿,無論是做人亦或為官,最重要的收斂,可你呢?”
說到此處,不禁冷哼一聲,“哼,你當那封硯初是好相與的?只單單河道和各縣鄉紳送的禮金就高達五十萬之多,這還不算其他,面對如此巨大的數額,他能放過你?”
趙知州聽見這話,頭腦瞬間被涼水澆下冷靜不少,“父親,可還有別的辦法?”
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猛然道:“對了,他出身武安侯府,勛貴人家最講究排面,花費必定不少,那便繞過他直接給武安侯送。只要打通這層關系,到時候有他老子的命令,他不放也得放!”此言一出,他一時間信心大增。
而趙老太爺無語的搖著頭,“你還真是樂觀,我已經打探過了,若是旁人家,或許講究那些勛爵的體面,可武安侯祖上是貧民出身,最不看中這些,現任武安侯曾任吏部侍郎,最謹慎不過。”
“更別說封硯初本人頗具才能,受家里看重。他與別人家的庶子可不同,武安侯還真不一定能命令得動,怪只怪你貪得無厭,將我往日的叮囑全當成了耳旁風。”
是的,旁人家的庶子或許要看嫡子、嫡母、父親和家里的眼色。但這在封硯初身上根本不存在,若他父親當真不顧自已收下,他不僅會寫信批評,沒準還要給家里各個人通知到位,讓大家一起勸呢,更別說武安侯根本不是這種不顧子女的父親。
趙知州越聽心越涼,但他還想掙扎一下,“畢竟是他父親的命令,難道他還敢違拗其意?”
趙老太爺白了一眼兒子,覺得對方異想天開,嘆道:“我也是你父親,我說的話你可曾聽過?”
“現在急流勇退或可得以保全,如果繼續撕扯,趙家滿門必得被你連累!你的性命無足輕重,但趙家不僅僅只有你!”
這番話看似說的無情,但這也是一個大家長應該有的決心,在趙家面前,即使是親生兒子,也是可以被舍棄的。
趙知州緊緊握著拳頭,那保養得當的指甲被硬生生折斷也毫無察覺,他的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“好,我聽父親的。”
趙老太爺得到答案之后便起身離去,他并未理會兒子的失態,只留下,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,這是你不聽勸的結果。”
不過三日,趙知州便交上了五十萬四千三百兩銀幣,那裝滿銀幣的箱子走的是云瀾河,停靠在寧州碼頭。
那一日,整個碼頭和寧州城都被戒嚴。由封硯初親自將一箱箱銀幣,從碼頭押送運往銀庫。外人以為這是從各縣查抄來的,可只有寧州的一些官員知道這是趙知州服軟了。
暗中觀察的眼睛并不少,可沒一人敢打主意。因為曾經有一個不長眼之人剛露了一個頭,就被封硯初一箭穿顱,整個人從房頂咕嚕嚕滾落下來,此舉可謂是震懾了所有暗藏心思之人。
正好也讓大家都知道,新任的封知府不僅僅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,也曾是一個征戰沙場的將軍。畢竟寒州地界上,安懷賊人的血還未涼透。
隨著銀幣入庫,接下來的日子變得熱鬧起來。有了趙知州打頭,剩余那些還心存僥幸的官員,也不得不將捂在懷里的銀子拿出來。
同知方大人看著收繳上來的銀幣,那花白的胡須一翹一翹的,樂的都能看見后槽牙。他原本還以為自已這輩子就這樣了,沒想到榮休前,還能撈到這么大的功勞,以后說出去那都是面子。
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別說修河要用的一百二十八萬兩銀幣,甚至還有剩余。
而這些錢,一部分是來自各官員侵吞的修河款,一些是張大人和李大人兩人查抄的各縣當地惡紳之財,還有一部分是根據賬冊查到送出的禮金。
此刻,方同知正與李通判等人正在給各縣縣令核對,并分發修河款。
其實,原本通判一職是馬大人。但是對方在張、李二人查案期間,妨礙公務,被封硯初向上告了一狀,被革職查辦。所以如今的通判一職,便由原來的推官李大人頂上。
更讓人好笑的是,這筆錢款才入銀庫,京中便有人明里暗里的讓他將錢拿出來。
戶部本就掌管天下錢糧,自然想將這筆錢納入國庫;刑部則是以查抄案犯資財為由索要;就連工部也摻和其中,這還都是明面上直接硬要的。更有人按暗示封硯初送禮,意思是有好大家分,將來在官場上相互扶持。
最后還是封硯初以維修河道為由,并且將寧州界內云瀾河的情況如實上報,才讓這筆錢能繼續留在了寧州。
而封硯初的奏疏恰好給了沈顯瑞一個刀柄,對方立即將工部尚書和侍郎下獄,下令著三司會審。
寧州各縣的河道修葺工作,如火如荼的進行著。仿佛京中發生的事情與他們無關一般。
寧州府衙后宅。
連日來都在忙碌的封硯初,終于迎來了片刻的清閑。此刻,他正躺在亭子下的躺椅上,慢慢的搖晃著;同時,一邊扇著扇子,一邊品著清茶,十分悠哉。
就在這時,鄭偉打斷了這片刻的悠閑,“郎君,趙知州求見。”
封硯初自然清楚對方的來意,不過是因為前些時日,辭官被拒,這是著急了。
他淡淡道:“不見,找個借口打發了吧。”
“是,郎君。”
他看著鄭偉離去的方向,輕聲道:“真以為我會放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