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長安城華燈初上。
酉時整，太平公主的九韶樂府前，香車寶馬，冠蓋云集。
許多官職低微卻頗具才名的受邀賓客，為表恭敬，已然先到，各路世家公子、文人名士，身著華服，互相揖讓寒暄。
陸長風(fēng)準(zhǔn)時而至。
他換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吳綾襕衫，質(zhì)地流光，雖用《千面畫皮術(shù)》減了不少容貌，但那份由滿級《冰肌玉骨訣》淬煉出的清逸氣度，依舊讓他在人群中顯得卓爾不群。他步履從容，走向府門。
門前負(fù)責(zé)迎候、唱名之人，乃是公主府典簽崔煥。
此人出身博陵崔氏旁支，年未及冠，容貌俊朗，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清傲，雖官職不高，但在此代表公主府臉面，地位超然。
他正一絲不茍地查驗請柬，唱名聲清越響亮。
“范陽張氏，張埱公子到——”
前面那位公子邁步進門，陸長風(fēng)隨后遞上自己的鳳翎貼。
“陸先生。”
出乎眾人意料，崔煥這一聲稱呼，讓周圍正欲進門的幾位賓客都是一愣，連前面那位張埱也感覺意外，回頭看向陸長風(fēng)。
公主府典簽，代表的是公主府門面，即便面對王公貴胄，也多是恭敬有禮而保持距離，何曾對如此年輕的“先生”流露出這般熟稔？
張埱饒有興趣地停下腳步，想看看這位能讓崔典簽另眼相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“崔典簽。”
陸長風(fēng)笑道：“前兩日的藥用了可還妥當(dāng)？內(nèi)傷不再復(fù)發(fā)了吧。”
崔煥臉上的肅穆之色瞬間融化，由衷贊道：“先生醫(yī)術(shù)通神！那新方一劑下去，糾纏數(shù)月的郁痛便去了七分！先生大恩，崔某銘記。”
他這話語中的感激不似作偽，周圍人聽得更是驚異，原來這位竟是醫(yī)道圣手？
陸長風(fēng)順勢壓低聲音，半開玩笑道：“既如此，幫個小忙，我這微末之人，就不必唱名了吧？抬抬手，就當(dāng)沒看見我，如何？”
崔煥聞言，哭笑不得，連忙搖頭，聲音也低了下來：“先生，這可不行，規(guī)矩不能破。”他頓了頓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快速道：“先生放心，殿下已有交代。”
說罷，崔煥直起身，清了清嗓子，面向府內(nèi)，運足了中氣，用一種比之前唱名世家子弟時更為鄭重的語調(diào)，朗聲唱喏：“鎮(zhèn)國公主府客卿，陸長風(fēng)先生到——”
“客卿”二字一出，門前瞬間一片寂靜！
方才的些許議論聲戛然而止，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陸長風(fēng)身上，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，就連見多識廣的張埱，眼中也閃過一絲愕然，隨即化為更深的好奇與審視。
“客卿”！
這絕非尋常門客、醫(yī)官乃至“貴客”所能比擬的稱謂。
它代表著主人極高的禮遇，更意味著一種明確的、半官方的隸屬與庇護關(guān)系。
在鎮(zhèn)國太平公主府這等權(quán)勢熏天的地方，能被尊為“客卿”，此人究竟有何等驚人的能耐，或是背負(fù)著何等特殊的任命？
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宣告，是恩寵，是榮耀，同時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，將陸長風(fēng)與公主府的榮辱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，也將他瞬間置于所有目光的炙烤之下。
陸長風(fēng)面上不動聲色，在無數(shù)道意味難明的目光中從容踏入府門。
在與崔煥錯身而過的瞬間，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，目光掃過這位年輕的典簽，用一種無奈的調(diào)侃語氣，低聲道：“崔典簽，我為你療傷，你便如此‘回報’于我？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他語氣里沒有真正的責(zé)怪，更像是一種對眼前局勢心知肚明的感嘆。
崔煥聞言，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苦笑，他也壓低聲音，語氣充滿了無辜：“先生明鑒，這……這是殿下特別吩咐。煥人微言輕，唯有遵命行事，還望先生體諒。”
陸長風(fēng)自然明白，他輕輕拍了拍崔煥的手臂，不再多言，邁步向內(nèi)走去。
太平公主整這一出，讓他更不想來了……
正準(zhǔn)備找個清靜角落縮著，身后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：
“這位……陸先生？請留步。”
陸長風(fēng)回頭，便見方才那位范陽張氏的公子快步走來。
他的腦中迅速閃過看過的與會人員資料——工部侍郎張說的幼子，張埱。
張說這個人，陸長風(fēng)在前世讀史就了解過，算是武則天后期、中宗、睿宗期間少有的能臣，文武兼?zhèn)洌藭r在中宗朝堂上頗受器重，人稱“敦氣節(jié)，重然諾”，但他的兒子卻跟他不同，尤其這個幼子。
陸長風(fēng)拱手還禮：“在下陸長風(fēng)，不敢當(dāng)‘先生’之稱。”
“當(dāng)?shù)茫?dāng)?shù)茫　?br/>張埱湊近了些，神色意味深長，壓低聲音笑道：“陸先生的名字，埱有所耳聞……先生上午到過攬月樓吧。‘解落三秋葉，能開二月花’？”
陸長風(fēng)：“……”
我去，這傳的也太快了！
他咳嗽一聲：“公子怕是認(rèn)錯人了……”
張埱笑道：“先生何必隱瞞呢？你破解風(fēng)字謎時，張某正在隔壁聽曲賞舞，容貌雖變，但聲音沒有，張某自問還聽的出來。”他說著，臉上露出由衷的贊嘆之色：“先生當(dāng)真好才學(xué)！那首‘老兔寒蟾’更是石破天驚，張某在隔壁聽得是心馳神往，恨不得當(dāng)場過去與先生結(jié)交！”
陸長風(fēng)松了口氣，原來是現(xiàn)場觀眾……
“況且……”
張埱話鋒一轉(zhuǎn)，頗為自豪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：“不瞞先生，我張家祖?zhèn)鞯摹睹鞑烨锖痢吠g(shù)，雖未練至化境，但觀人骨相氣韻已有小成。上午雖只驚鴻一瞥，見得先生背影，但先生這身骨相氣度，張某已看在眼里，又豈會認(rèn)錯？”
他說話間，或許是情緒引動，或許是出于求證的好奇心，眼中下意識地閃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芒，《明察秋毫》心法自然流轉(zhuǎn)。
這不看不要緊，一看之下，張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，后面準(zhǔn)備好的調(diào)侃話語全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他原本只是想印證自己的判斷，看看這易容術(shù)下的真容是否與骨相相符，然而，當(dāng)瞳術(shù)穿透《千面畫皮術(shù)》那層遮掩，窺見其下那副“冰肌玉骨”時，張埱只覺得呼吸一窒，腦中一片空白。
他自問見過無數(shù)俊彥，包括以姿容聞名的武延秀等人，但從未見過如此……如此難以形容的容貌。那并非簡單的俊美，而是一種仿佛鐘天地靈秀于一身、被細(xì)細(xì)雕琢過的完美，清逸之中自帶光華，讓人望之即心生驚嘆！
張埱張了張嘴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低語道：“先、先生……您這……您這易容術(shù)……怕是多此一舉了吧？”
“……”
陸長風(fēng)暗自心驚，當(dāng)真不能小覷天下人！
張埱開眼瞬間，他真的有一種自己里里外外被完全看透的感覺！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啊！”
張埱猛地回過神來，像是瞬間想通了一切關(guān)竅，他用力一拍手，臉上寫滿了“原來如此”的感慨和贊嘆：“怪不得先生能被殿下尊為‘客卿’，禮遇有加！也怪不得能讓洛大家那般清冷的人兒，破例留在云深閣與先生相談將近半個時辰！”
他湊得更近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眼神灼灼，仿佛在觀摩一件絕世瑰寶：“先生有此等驚世之姿，何必遮掩？若我有先生十之一二的容貌，我定要日日錦衣華服，招搖過市，讓這長安城的女兒家都看個清楚！先生，您這才是真本事，大殺器啊！”
“……”
陸長風(fēng)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說他小看人吧，他語氣真誠，滿臉都是毫不作偽的羨慕；說他是真心夸贊吧，可這話里話外的意思，分明是把他當(dāng)成了行走的花瓶。
這種清奇又耿直的思路，讓陸長風(fēng)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，哭笑不得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，帶著幾分無奈道：“張兄，慎言。殿下禮賢下士，洛大家亦是雅重才學(xué)，與皮相無關(guān)。”
張埱聞言，臉上立刻露出“我懂，我都懂”的了然神情，從善如流地點頭：“明白，明白！才貌雙全，相得益彰嘛！先生放心，張某懂得輕重，定不會在外亂說。”
可他嘴上說著“明白”，那擠眉弄眼的樣子，分明是覺得自己更“明白”了。
你明白個屁！
陸長風(fēng)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只得在心中暗嘆一口氣，知道這事兒是解釋不清了。
張埱卻是更熱情了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，自來熟似的說道：“先生初來乍到，定然不熟悉此間門路，走走走，我先帶你認(rèn)認(rèn)路，這九韶樂府我熟得很！保管讓先生不錯過任何一出好戲！”
說罷，也不容陸長風(fēng)分說，便半推半攬地帶著他，朝著那燈火最盛、絲竹聲最歡騰的深處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