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太平公主把玩玉如意的纖指微微一頓。
她坐直了身子，目光緊盯陸長風，陸長風神色坦然，抬眸與她對視。
“陸卿外有強敵，梁王府、大乘教對你虎視眈眈，值此多事之秋，陸卿卻要外出采藥……”她聲音輕柔，卻帶著莫名的意味：“莫非是府中有人怠慢，讓陸卿受了委屈？還是說……本宮有何處做得不妥，讓陸卿……心生去意？”
“殿下多慮了。”
陸長風微微欠身：“府中上下待臣甚厚，殿下更是恩寵有加，臣感激不盡。”
太平公主聞言，緊繃的神色稍緩，唇角重新漾起笑意：“既然如此，陸卿何必舍近求遠？本宮已命你為百草園管事，園中珍稀草藥任你取用。若還不夠，庫中還有各地進獻的天材地寶……陸卿何出此言？”
陸長風沉默片刻：“無功不受祿。殿下厚愛，臣受之有愧。”
這話一出，殿內氣氛頓時凝滯。
太平公主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。
她終于明白，陸長風并非不能留，而是在婉拒她的靠近。
那雙明媚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受傷，但很快又被驕傲取代。
她緩緩靠回軟榻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如意上的紋路，忽然輕笑一聲，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：“陸卿可知，這長安城里，有多少人盼著‘無功受祿’？”
她指尖輕敲玉如意：“你救了本宮的性命，又助本宮拿到血太歲，連番救助府內傷患，就在剛剛，還破了陰玄鶴的殺局，肅清府內隱患……若連這都要算作‘無功’，那滿朝文武，還有幾個敢說自己有功？”
她目光盈盈地看著他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：“陸卿這般推拒，莫非是覺得本宮不配賞你？”
這兩個不是一個意思。
還跟我裝傻！
陸長風正要開口，干脆把話直接說清楚，卻聽太平忽道：“也罷。”
她神色轉為鄭重，恢復了公主的威儀：“既然陸卿堅持‘無功不受祿’，那本宮便與你論功行賞，讓你受之無愧！”
“傳令。”
她聲音清朗，不容置疑：“陸長風此番破賊鋤奸有功，即日起，擢升梅花內衛正四品閣領，兼領公主府咨議參軍事，許服淺緋，享相應俸祿。”
她看向陸長風，目光深邃：“如此，你獻策破局，便是分內職責；你調用資源，亦是職權所在。這，可還算是‘無功受祿’？”
不等陸長風回應。
她繼續道：“百草園及府庫資源，你仍可隨意取用，以供鉆研丹道，只是……”她話鋒一轉，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意味：“既領官職，便需盡責，日后你所成丹藥，需上交七成入庫，以作軍資儲備或府中用度，陸閣領，對此可有異議？”
咨議參軍事，顧名思義，參議謀劃，是親王府、公主府的首席謀士。
通常由親王、公主的心腹智囊擔任。
這一番安排，可謂滴水不漏，既給了陸長風最看重的“名正言順”，將他過往的功勞一次性買斷，劃入職責范圍，又用新的職責將他與公主府的利益更深地綁定。
“……”
陸長風有點無語的同時，也有點佩服。
她把他的底線看的非常清楚。
陸長風需要庇護、需要資源，這些公主府都能給，外面又仇敵環伺，他并非一定要走——除非太平允許，不然也走不了。但是，讓我賣勞力立功換獎賞可以，賣別的不行！不管別人怎么看，我要名正言順，問心無愧！
太平看出來了，接受他劃下的界限，但同時也用官職和責任將他牢牢鎖住。
這女人真是……
陸長風迎上太平公主的目光，知道這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。
“臣，領命。”
他拱手，平靜應下：“謝殿下恩典。”
太平暗暗松了口氣，她方才真怕撕破臉，到時就只能強留，還好還好……
“病了這些天，本宮也該‘痊愈’了。”
她馬上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神色，目光沉靜地看著陸長風：“浴佛節的事，也不能任由梁王伸展。距離四月初八還有四天，明日本宮親去法門寺拜謁僧伽大師，商議迎奉議程，陸卿如今既領咨議參軍之職，于謀劃策應上當有卓見，便與本宮同往。”
她語氣稍緩，情真意切道：“僧伽大師一代圣僧，佛法武功俱臻化境，更兼慈悲為懷，你如今正值武道精進之時，若能得大師片語點撥，或許便能勘破迷障，凝意結相，破境宗師，此行于公于私，對你皆有益處。”
陸長風知道她是真心實意，鄭重道謝：“臣謝殿下。臣遵命。”
“嗯，陸卿且去熟悉職司吧，丹房所需，盡可吩咐下去。”
太平公主維持著淡然的笑意，微微頷首。
“臣，告退。”
待陸長風退出殿外，寢殿門緩緩合上，隔絕了內外。
太平公主臉上那抹得體的笑容瞬間冰消瓦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的、混雜著憋屈、委屈和憤怒的神情，她猛地抓起手邊的玉如意，想要狠狠摜在地上，舉起的手卻在半空僵住，最終只是重重地按在案幾上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給出的真心與特殊，在他眼里竟成了需要劃清界限的負擔？！
這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不甘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。
“芙蓉！”
她倏然抬頭，聲音冷冽如冰。
司刑芙蓉應聲而入，垂首恭立：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，將所有的憋悶盡數轉化為對殿外那些人的怒火，她的目光銳利如刀，透過殿門仿佛能看到那些跪地待決的身影。
“傳本宮令，殿外一干人犯，依律嚴審，按罪定刑，不得徇私！”
她語速極快，殺伐決斷：“但——凡此前曾直接參與構陷、乃至對陸長風出手者，無論情節輕重，罪加一等！首惡立斬，余者或流放或貶為官奴，絕不寬貸！”
“是，殿下！”
芙蓉心頭一凜，立刻領命而去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太平公主胸脯微微起伏，美眸中寒光閃爍，她就是要區別對待！他陸長風可以清高，可以劃清界限，但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！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陸長風是她傾力庇護、不容任何人觸碰的逆鱗！
即便他本人不認，她也要將這層關系，牢牢刻進每個人的眼里、心里！
當全天下人都認定你是本宮的人時，你不是，也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