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卷著枯葉,打著旋兒撲在玻璃窗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像是無數只細小的爪子在撓刮。
天色灰蒙蒙的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何雨柱端著杯剛沏好的熱茶,站在自家飯店二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。
他這辦公室裝修得簡潔敞亮,實木書桌,皮制轉椅,墻上還掛著一幅某位小有名氣的書法家給他題的“外耗逍遙”四個大字,與幾十年前四合院那間逼仄潮濕的小屋已是云泥之別。
桌上的大哥大突兀地響了起來,打破了室內的寧靜。何雨柱慢悠悠地走過去接起,電話那頭傳來馬華略顯遲疑的聲音:
“師父……院里,咳,是老房子那邊傳來消息。”
“嗯?”何雨柱抿了口茶,語氣平淡無波,“又是誰家死人了,還是誰家要借錢?”這些年,關于那座即將拆遷的四合院以及院里那些“故人”的消息,隔三差五總會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他耳朵里,大多是一些雞零狗碎的破事,他早就不耐煩了。
“是……易中海。”馬華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“聽說病得很重,癱在床上有些日子了,拉尿都不能自理。他那屋里……味兒挺沖,鄰居都有意見了。”
何雨柱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,眼神都沒有晃動一下。“哦。”他應了一聲,仿佛聽到的是今天白菜漲價了之類的尋常消息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沒然后了啊!”馬華的聲音里帶著點難以置信,“師父,那可是易中海!院里的一大爺!當年……”他想說當年如何威風,如何算計,如何把“養老”、“道德”掛在嘴邊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這些陳年舊事,師父怕是比他更清楚。
“當年怎么了?”何雨柱嗤笑一聲,打斷了他,“當年他算計我給養老,算計秦淮茹綁住我,算計全院給他易大爺臉上貼金。怎么,現在躺下了,想起我何雨柱來了?”他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透過話筒溢出來,“馬華,你跟了我這么多年,我這人什么脾氣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,知道!”馬華連忙說道,“我就是跟您說一聲。聽說街道居委會的人去看過,屋里糟蹋得不成樣子,想聯系他徒弟,結果那幾個以前逢年過節跑得勤的,現在都推三阻四,不是說家里困難,就是人在外地回不來。易中海存折上那點錢,請個便宜保姆都撐不了幾個月。”
“那不是還有他那個‘道德模范’的一大媽嘛?”何雨柱故意問道,盡管他早知道一大媽前幾年就沒了。
“師爺,一大媽都走了三年了……”馬華提醒道。
“哦,對,忘了。”何雨柱語氣輕松,毫無愧意,“那就沒辦法了。善惡終有報,天道好輪回。不信抬頭看,蒼天饒過誰。”他隨口念了幾句打油詩,語氣漠然,“他自己的種的因,就得自己嘗這果。指望別人?誰欠他的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,馬華顯然也想起了不少舊事,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:“也是……就是看著,有點忒慘了點兒。”
“慘?”何雨柱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,“他現在是躺在床上不能動,腦子估計還清醒著吧?正好,讓他有時間好好想想,自己這一輩子,處心積慮,抓著那點‘養老人’不放,到頭來圖了個什么?身邊連個端屎端尿的人都沒有,這就是他追求的好下場?”
他頓了頓,語氣斬釘截鐵,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:“你聽著,馬華,也順便告訴那些可能找到你這里來遞話的人。他易中海是死是活,跟我何雨柱,沒有一毛錢關系。錢,我一分不會出;人,我更不會去看。他的事,以后不必再告訴我。”
“明白了,師父。”馬華徹底領會了他的意思。
掛斷電話,何雨柱重新走到窗前。窗外,城市的輪廓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模糊。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——易中海站在四合院當中,背著手,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,語重心長地對他說:“柱子,做人不能太自私,要懂得尊老愛幼,鄰里之間要互相幫襯……”那時的話,如今回想起來,每一個字都透著精心算計的虛偽。
“互相幫襯?”何雨柱低聲自語,嘴角的譏誚愈濃,“你易中海幫襯誰了?不過是拿著‘幫襯’當繩子,想把人捆起來給你養老送終罷了。”
他沒有任何去看一眼的沖動,心里甚至連一絲微瀾都未曾泛起。同情?憐憫?那是對值得的人。對于易中海這種一輩子活在算計里,臨老還不忘拿捏別人的人,他何雨柱唯一的情緒就是冷漠。這種冷漠,是歷經世事、看透人心后,對自己最好的保護。
“孤獨終老?”他輕輕哼了一聲,“這不是你自己選的路嗎?”
與此同時,那座飽經風霜、即將走入歷史的四合院里,彌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悶氣息。
易中海那間原本還算整潔的北房,如今門窗緊閉,卻依舊擋不住一股混合著尿臊、霉腐和藥味的惡臭隱隱透出來。路過他門口的鄰居,無不掩鼻加快腳步,臉上露出嫌惡又夾雜著一絲復雜的神情。
屋內,光線昏暗。易中海像一段枯木般躺在冰冷的炕上,身上蓋著的被子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污漬斑斑。他臉頰深陷,眼窩如同兩個黑洞,嘴唇干裂起皮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。
曾經那雙精于算計、總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此刻渾濁不堪,失神地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。他聽得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,聽得見院里小孩跑鬧的隱約喧嘩,也聽得見隔壁住戶故意提高音量的抱怨。
“臭死了!這日子沒法過了!”
“街道辦到底管不管?再這樣下去,咱們都搬走算了!”
“聽說他徒弟沒一個肯來的?真是報應……”
每一句話,都像針一樣扎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。他想張嘴反駁,想拿出當年一大爺的威嚴呵斥,可喉嚨里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。身體完全不聽使喚,連最簡單的翻身都做不到,下身傳來的濕膩和惡臭時刻提醒著他此刻的狼狽與不堪。
絕望,像冰冷的潮水,一點點淹沒了他。
他曾是這院里說一不二的一大爺,技術過硬,德高望重。他算計了一輩子,以為牢牢抓住了傻柱,就能安享晚年。他以為用道德、用人情織成了一張萬無一失的網,可到頭來,這張網在他最需要的時候,卻輕易地碎裂成齏粉。
傻柱……那個他曾經視為最佳養老人選的何雨柱,如今已是身價不菲的“何老板”,住在寬敞明亮的樓房里,事業風生水起。而自己,卻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,爛在這座即將被推平的老屋里。
悔嗎?或許是有的。如果當初不那么算計,如果對傻柱多一些真心,如果……可惜,人生沒有如果。
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幾個徒弟。當年自己手把手教他們技術,他們在自己面前何等恭敬,拍著胸脯保證“師父老了我們養”。可如今呢?一聽說要出錢出力,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,借口找得一個比一個圓滑。
“呵呵……”他喉嚨里擠出一絲似哭似笑的聲音,渾濁的老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,浸濕了骯臟的枕巾。什么師徒如父子,什么養兒防老,全是狗屁!到頭來,他易中海竟是這般下場!
屋外的抱怨聲還在繼續,甚至有人提到了“趕緊死了一了百了”。易中海閉上眼睛,無盡的黑暗和冰冷包裹了他。他清晰地感覺到,生命正在一點點從這具腐朽的軀體里流失。
而這份邁向死亡的孤寂與冰冷,無人可訴,也無人愿聽。
幾天后的一個傍晚,何雨柱正在自己的飯店包間里宴請幾位生意上的伙伴。酒過三巡,氣氛正酣。席間有人談起如今社會人情淡薄,兒女不孝的例子。
何雨柱端著酒杯,微微一笑,云淡風輕地提了一句:“我們院以前那位一大爺,易中海,聽說現在癱在床上,沒人管也沒人問,臭在家里都快爛了。”
他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道菜咸了淡了,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。
桌上其他人聞言,有的唏噓,有的感慨世風日下,但也僅此而已。畢竟,那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、遙遠的悲劇。
何雨柱笑著岔開了話題,聊起了最近的生意和即將到來的拆遷規劃。他的笑容輕松而自然,仿佛剛才說的,真的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。
易中海的生死,于他而言,早已是“關我屁事”的范疇。
他抿了口酒,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窗外的霓虹燈已然亮起,勾勒出一個嶄新的、與那座陳舊四合院截然不同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