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離碼頭,在晨曦中一路向西南疾馳。
起初的這一段路程,對于林休來說,簡直是帝王般的享受。
就在半個時辰前,他甚至覺得這次微服私訪簡直是神仙日子。
那會兒,馬車正行駛在剛剛竣工不到三個月的“京南直道”一期工程上。那路面,是用皇家建筑局最新調配的“三號標號”水泥鋪就的,平整得簡直像是一塊無限延伸的灰緞子。
別說是馬車了,就算是在上面放一碗滿滿當當的水,估計也不會灑出來半滴。
馬車跑在上面,別說顛簸了,連一絲多余的震動都沒有。車輪滾過路面,發出的只有那種令人極度舒適的、低沉而均勻的“沙沙”聲,就像是最高級的催眠曲。
林休當時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鋪滿軟墊的車廂里,手里捧著半個冰鎮過的西瓜,用勺子挖著最中心那塊最甜的瓤,一邊往嘴里送,一邊含糊不清地跟李妙真感慨:“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!以前坐馬車那是受刑,現在這叫享受。回頭朕得給宋應發個大獎狀,這路修得,深得朕心!”
李妙真坐在一旁,正拿著一本賬冊在看,聞言只是無奈地搖搖頭,嘴角卻帶著笑意。
“陛下,咱們已經下了‘京南直道’了。那條水泥路是通往德州、濟南的。”李妙真輕聲提醒道,“咱們既然要去江城,就得在前面涿州分路,走保定、真定這一線。這條官道,工部還沒來得及修呢。”
林休當時根本沒當回事,擺了擺手道:“能有多大差別?也就是稍微顛一點罷了,朕可是先天,還能怕這點顛簸?”
然而,林休這句感慨還沒落地多久,報應就來了。
隨著馬車駛離了平整的水泥路面,拐上了通往保定府的土路,就像是突然從云端跌落到了亂石灘上。
“哐當!”
一聲巨響,整輛馬車猛地往下一沉,緊接著就是劇烈的彈跳。
林休雖然反應極快,真氣一吐便穩住了手里的西瓜,但他整個人卻被顛得從軟墊上彈了起來,腦袋差點撞到車頂棚。
還沒等他重新坐穩,馬車又是一個劇烈的側傾。
“哐當!吱嘎——”
這回,連放在小幾上的茶盞都遭了殃,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,茶水灑了一地。
“停車!停車!老霍!你是要把朕……把本少爺送去西天取經嗎?這九九八十一難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?!”
林休抓著車窗框,感覺自已的五臟六腑都在剛才那一瞬間被顛得移了位。尤其是屁股,哪怕墊了三層軟墊,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車輪下每一個坑洼的形狀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,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你的尾椎骨,又酸又疼。
“若不是為了真正體察民情,硬是壓著一身先天真氣不用,朕早就懸空坐著了……”林休心中暗暗叫苦,“可現在……這簡直是自找苦吃啊!”
馬車緩緩停下。
駕駛座上的霍山掀開簾子,一臉無辜且無奈地探進頭來。這位素以“殺人不眨眼”著稱的錦衣衛指揮使,此刻手里抓著馬鞭,看著被顛得懷疑人生的主子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,似乎是在拼命忍笑。
“少爺,這可怪不得老奴。”
霍山指了指前面那條仿佛被無數野豬拱過的土路,“出了京畿道,這就沒水泥路了。這段官道是通往江城的近路,前些日子剛下過暴雨,路基軟了,車轍印本來就深,再加上走的車多……這路況,確實是稍微差了那么一點點。”
“這叫稍微差一點點?”
林休指著窗外那一個個足以養魚的土坑,氣得聲音都變調了,“這分明是給馬做‘足底按摩’的搓衣板!不,這是給馬車做破壞性測試的刑場!本少爺的屁股……感覺都要裂成四瓣了!”
李妙真此刻也放下了賬冊,她雖然坐得穩,剛才那一下顛簸也讓她發髻微亂。她伸出手,忍著笑幫林休整理了一下被顛亂的衣襟:“夫君,忍忍吧。這還是官道呢,要是走小路,估計咱們得下來推車。離江城還有好幾百里地呢,這才剛開始。”
“還要幾百里?!”
林休絕望地哀嚎一聲,重新癱回軟墊上,但這回他是小心翼翼地側著身子,不敢讓屁股實打實地挨著坐墊,“不行,這路必須修!回去就讓宋應帶人來修!這也太反人類了!”
“雖然朕知道工部現在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,宋應那老頭估計頭發都快愁禿了。”
林休嘆了口氣,揉著酸痛的腰,“但這路……確實是爛得有點過分了啊!這讓朕怎么微服私訪?這讓朕怎么看大好河山?光看土坑了!”
林休一邊罵罵咧咧,一邊覺得自已這趟出來簡直是自討苦吃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
但這回,林休再也沒心情吃西瓜了。他就像一只被扔進滾筒洗衣機里的咸魚,隨著馬車的起伏,在車廂里被動地翻滾、跳躍。
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,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。
“又怎么了?”林休有氣無力地問道。他現在感覺自已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。
“少爺,前面堵車了。”霍山的聲音傳來,“好像是有車陷進泥坑里了。”
“堵車?”
林休一愣。在這個時代聽到這個詞,多少有點違和感。但他轉念一想,也是,路這么爛,不堵車才怪。
實在是在車里顛得受不了,林休決定下車透透氣。他扶著腰,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一樣,哼哼唧唧地挪下了馬車。
然而,這一腳剛踏出去,林休就后悔了。
眼前這一幕,比他在馬車里想象的還要糟糕一百倍。這哪里是官道,這分明就是一個大型的災難現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