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退去,夜幕如一張巨大的黑網,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太倉港。白天那場驚心動魄的“誓師大會”仿佛還在耳邊回響,但在這表面的平靜之下,卻涌動著更為隱秘的暗流。
提督府內,燈火徹夜未熄。
馬三寶站在巨大的海圖前,手指輕輕摩挲著京城的位置。雖然白天穩住了軍心,但他心里的石頭并沒有完全落地。
林休。
這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圈,帶著幾分陌生,又帶著幾分期待。
“先天境”的皇帝……這在歷史上都是聞所未聞的。如果顧金波說的有一半是真的,那這位新皇的心機深沉程度,恐怕比先帝還要恐怖。
這樣一個皇帝,會怎么看待他這支擁兵自重的艦隊?
“干爹。”
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將領走了進來,手里端著一碗參湯,“咱們……真的要把艦隊留在這兒?”
這是馬三寶的義子,也是這支艦隊的副帥,馬漢。
“留?!?/p>
馬三寶轉過身,接過參湯喝了一口,眼神堅定,“兩萬八千人,兩百艘戰船,這動靜太大了。若是真的全都開到長江口,就算咱們說是去進貢的,你覺得陛下會信嗎?滿朝文武會信嗎?那就是逼宮!”
“可是……”馬漢有些遲疑,“您只帶幾十個親兵進京,萬一……萬一陛下要殺您……”
“那就讓他殺!”
馬三寶猛地將碗頓在桌上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如果用咱家這顆腦袋,能換來陛下對這支艦隊的信任,能保住這支無敵水師不被拆散,那咱家這買賣,做得值!”
他走到馬漢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記住,咱家走后,艦隊全權交由你指揮。沒有圣旨,沒有咱家的親筆信物,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!若是……若是咱家在京城出了事……”
馬三寶頓了一下,目光變得深邃,“那你就立刻帶著愿意跟你走的親信出海,去找個荒島,過這輩子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弟兄……”
他嘆了口氣,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,“這五年大家漂在海上,早就想家了。如今一腳踏上故土,聽到的全是新皇‘仁政’的消息,人心早就思歸了。強行帶他們走,只會炸營?!?/p>
“若是咱家出了事,你就讓剩下的弟兄們把船交給南京,解甲歸田吧。先天境的帝王……或許真能給他們一條活路?!?/p>
他指了指腳下的甲板,“如果陛下真的如傳聞中那樣深不可測,那此刻,南京的那位怕是已經動了。長江口……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,正等著咱們往里鉆呢。咱們這點船堅炮利,在陸地神仙面前,不夠看?!?/p>
馬漢的眼眶瞬間紅了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“干爹!”
“行了,別做這副小兒女姿態?!?/p>
馬三寶一把將他拉起來,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從容,“也許事情沒那么糟糕。咱們這位陛下,既然能隱忍二十年一鳴驚人,那胸襟氣魄,定然不是常人能比的。咱家還要給他送一份大禮呢?!?/p>
說到大禮,馬三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意。
“那個大家伙,準備好了嗎?”
“回干爹,都洗刷干凈了?!瘪R漢擦了擦眼淚,破涕為笑,“那家伙個頭太高,咱們特意把囚車拆了頂棚,還給它披上了紅綢子。看著……確實挺唬人的。”
“那就好?!?/p>
馬三寶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窗外的黑暗,仿佛透過重重夜幕,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。
“麒麟現世,圣主臨朝。這可是古書上才有的祥瑞。咱家倒要看看,面對這份‘祥瑞’,面對咱家這負荊請罪的誠意,咱們這位小皇帝,到底會怎么選?!?/p>
……
次日清晨,太倉港外。
一支奇怪的隊伍緩緩出發了。
沒有千軍萬馬的簇擁,沒有戰鼓雷動的喧囂。只有幾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的親衛,護送著一輛巨大無比的板車。
車上站著一頭怪獸。
或者更準確地說,是一頭來自海外的長頸鹿。
它有著鹿身牛尾,渾身布滿金錢斑紋,那根長得離譜的脖子高高聳立,正好奇地東張西望,時不時伸出長長的舌頭卷一下空氣。
為了硬湊“麒麟”的特征,它的角上被系了紅綢,脖子上掛了金鈴,被擦洗得油光水滑。雖然看著有點憨態可掬,但在沒見過世面的大圣朝百姓眼里,這大家伙確實挺唬人。
在隊伍的最前方,馬三寶脫去了象征權勢的蟒袍,換上了一身素凈布衣。背負荊條,尖刺刺破單衣,血跡斑斑。
而在隊伍最后,一根高聳的竹竿上,倒吊著一個穿著艷俗女裝、嘴塞破布的男人。
顧金波此刻連死的心都有了。海風吹起他的裙擺,露出兩條毛茸茸的大腿,引得路過的漁民指指點點。昔日威風八面的太倉衛指揮使,如今活像個掛在桿頭風干的臘肉,滑稽又凄慘。
“出發!”
馬三寶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靜靜停泊在港口的無敵艦隊,眼中閃過一絲眷戀,隨后猛地一勒韁繩。
“走小路!繞開南京城!”
他低喝一聲,聲音中透著一股老辣的警惕,“南京那幫勛貴,平日里沒本事,殺良冒功倒是把好手。若是讓他們知道咱們就這幾十號人,怕是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,拿咱家的人頭去邀功。咱們走運河支流,直插揚州!”
頭也不回地,這支隊伍避開了寬闊的官道,如同一條泥鰍,滑入了清晨的迷霧之中。
“小皇帝,咱家把這道‘考題’交給你了。”
“是殺是留,是庸主是圣君,咱家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塵土飛揚中,那頭來自西洋的長頸鹿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,仰起長長的脖子,發出了一聲并不怎么威武的叫聲,仿佛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君臣博弈,奏響了序曲。
而就在馬三寶的隊伍剛剛消失在官道盡頭,太倉港的碼頭上,畫風突變。
“來來來!不要擠!排好隊!”
顧鶴年不知從哪弄來了十幾張大桌案,一字排開,上面擺滿了筆墨紙硯。王文鏡帶著十幾個書生模樣的幕僚,挽著袖子,運筆如飛。
而不遠處,馬漢按著腰刀,神色復雜地看著這一幕。
身邊的親兵有些焦急:“副帥,這……這幫讀書人在動搖軍心?。≡蹅円灰グ炎雷酉屏??”
“動搖個屁?!?/p>
馬漢瞪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那些排著長隊、臉上帶著期盼和淚痕的士兵身上。
“干爹說了,大家漂了五年,都想家了。這是人之常情。”他松開握刀的手,聲音有些沙啞,“咱們也是人,也有爹娘。既然干爹都不攔著,咱們做惡人給誰看?隨他們去吧,只要別鬧事就行?!?/p>
“是……”親兵低下頭,眼眶也有些紅了。
另一邊,王文鏡寫得更是起勁。
“這位小兄弟,家是哪里的?山東?好地方!家里還有誰?老娘?想說什么?盡管說,本官……哦不,老夫替你潤色,保準讓你娘看了感動得直掉淚!”
王文鏡一邊寫,一邊聲情并茂地念著:“兒在海外漂泊五載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幸得新皇仁德,許我等歸家……”
一封封家書,就像是一把把溫柔的軟刀子,精準地插進了這群離家五年的鐵血漢子心窩里。原本因為馬三寶離去而緊繃、甚至隱隱有些躁動的軍心,在這墨香和鄉愁中,竟悄無聲息地軟化了。
“老王,這招‘釜底抽薪’夠狠啊?!?/p>
顧鶴年在旁邊負責研墨,順便給寫完信的士兵發幾個銅板當“酒錢”,壓低聲音笑道,“馬公公前腳剛去‘負荊請罪’,咱們后腳就把這幫驕兵悍將的戾氣給泄了。這信一寄出去,這心也就飛了,就算馬漢那愣頭青到時候腦子發熱想干點啥,這底下的人也沒那心思跟著鬧了。”
“這叫順勢而為?!?/p>
王文鏡吹干紙上的墨跡,眼神中透著一股讀書人的狡黠,“陛下既然是先天境,那這就不是什么‘清君側’,而是‘君臨天下’。咱們做臣子的,得替陛下把這些迷途羔羊領回家。分化了這支艦隊,馬公公進京也就沒了后顧之憂,這也是在保他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