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西側廂房便收拾妥當,寬敞明亮,案幾整潔,筆墨齊全,成了江臻專屬的辦公區。
很快,負責承平大典各門類的人陸續到齊。
陳大儒領著翰林院的官員們,沈芷容與陳夫人攜二十位京中才女,站在了文淵閣院內。
那些才女們,一走進來,目光便齊刷刷鎖定江臻,眼底瞬間燃起滾燙的光芒。
“倦忘居士!”
“她真的是女子,這般年輕!”
“終于得見倦忘居士,真是三生有幸……”
才女們壓抑不住心底的狂喜,低聲的贊嘆與激動的低語此起彼伏,有人攥著衣袖,眼底泛起淚光,有人頻頻探頭,恨不得立刻上前說上幾句話,那份發自內心的仰慕與振奮,幾乎要溢出來。
千百年來,女子從未有過這般風光,從未有過能身居官位的人,倦忘居士的出現,就像一束光,照亮了女子的前路。
可另一邊的翰林官員們,神色卻截然不同,個個眉宇間盡是別扭。
他們早便聽聞倦忘居士是女兒身,但知道歸知道,當真正要站在一個女子面前,聽她調度時,心底的那道坎終究跨不過去。
人群里便有人壓著嗓子嘀咕:“陳大儒學問那般高,都不肯輕易入仕,她倒好,如此急著入朝為官,哪有她所寫的詩句里的淡泊清雅,我看,不過是沽名釣譽。”
陳大儒眉頭緊蹙,沉聲開口:“非也,此言大錯特錯,以入仕與否,評判一個人是否淡泊,乃是本末倒置,有人隱于山林,是為避世修身,有人濟于朝堂,是為施展抱負……初心不同,選擇便不同,倦忘居士愿入朝為江編修,是因她胸有丘壑,欲以所學濟世,這與淡泊與否,有何相干?”
那人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“世人能容男子入朝為官,亦能容男子歸隱田園,為何就容不得女子,選一條自已想走的路?”沈芷容笑著開口,“你們這般揪著性別不放,不過是不愿承認,一個女子,比你們中許多人都更有才華罷了。”
她是三皇妃,皇室之人,她這話,雖然叫許多男子下不來臺,但終究無人再敢說什么。
沈芷容垂眸。
上回在宮中,江臻替她教訓沖撞她的庶子,那么今日,她替江臻出言,算是兩不相欠了。
室內靜下來,江臻這才開口:“諸位閑話少敘,接下來,我們先匯總承平大典目前的進展,按門類梳理,查漏補缺,各司其職。”
她條理清晰,張口便將典章、文獻、校勘、刊印、圖錄等一一鋪開,哪一部分已完成,哪一部分待補,哪一部分需精修,哪一部分可以與彩印技藝配合,說得明明白白……
陳大儒在旁協助,那些翰林男子也漸漸地放下身段,參與了進去。
而人群末端,盛菀儀站在才女之列,望著正中從容侃侃而談的江臻,心內翻江倒海,復雜到了極點。
崇敬有。
她不得不承認,江臻身上那份從容、眼界和才學,是她一輩子也學不來的。
嫉妒有。
憑什么江臻可以站在最高處,受眾人敬仰,主持大典,為官一方。
恨,也有。
恨江臻太優秀,恨為什么偏偏要是江臻……
這三種情緒糾纏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,怎么理也理不清。
她忽然想起自已臥室墻上,掛著的那幅字:清風若解幽人意,自引松濤過重岡。
那是她花重金買下的一句詩。
她以為,幽人是那個被困在后宅、滿腹才華無處施展的盛菀儀。
可此刻,只覺得字字都像在無情地嘲諷她,幽居方寸,困于執念,格局狹小,始終走不出她與江臻那點恩怨……
盛菀儀在文淵閣渾渾噩噩了半天。
耳邊全是江臻的聲音,眼前全是眾人對江臻的崇敬,連呼吸都覺得窒息,好不容易挨到結束,她一回到俞府,便徑直沖進自已的臥室。
她命周嬤嬤取下墻上那幅字,狠狠地,撕成了碎片。
“夫人……”周嬤嬤走進來,“小少爺來給夫人請安了。”
盛菀儀抬眼,看向走進來的小身影,她起身便沖了過去,一把抓住俞景敘的胳膊。
“敘哥兒,你告訴我,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“江臻是名動京城的倦忘居士,成了朝廷命官,而你,卻認了我這個處處不如她的母親,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“你后悔的話,現在說還來得及。”
俞景敘沉默了。
他當然后悔。
看到娘親如今的成就,看到她那般從容耀眼,他無數次想過,若是當初沒有認盛菀儀為嫡母,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,難過又難堪?
可他很清楚,倦忘居士并非當初那個會對他溫柔以待的娘親,她早已斬斷了與俞家的所有牽連,就算他后悔,娘親也絕不會認他回去。
如今,盛菀儀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浮木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俞景敘慢慢開口,“母親如今參與修典,是京城二十位才女之一,我也為母親驕傲,母親莫要在意人言,好好修典,將來也能當官,名動天下,我相信母親。”
盛菀儀一陣苦笑。
江臻讓她參與修典,不過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她的笑話,看她如何在她的光芒下,活得狼狽不堪。
江臻絕不會提拔她半分,只會讓她一輩子都活在倦忘居士的陰影里……
盛菀儀松開俞景敘,眼神一沉。
既然江臻不肯給她機會,那她就自已找機會……她不能就這么認輸,不能就這么被江臻踩在腳下!
她換了一身衣裳,急匆匆地趕往三皇子府。
前陣子為太子整理遺作,她經常來三皇子府與沈芷容探討,是以,她一過來,就被門房引到了偏廳。
沈芷容很快前來,還不等盛菀儀請安,她就嘆了口氣:“關于倦忘居士是俞大人原配之事,我早就知道了,我怕影響你心緒,不肯再參與修典……這么好的機會,若是放棄太可惜,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。”
盛菀儀愣住。
堂堂三皇妃,竟然親自解釋這些?
沈芷容繼續道:“還有當初推薦你去幫皇后整理太子文集,也是我,我想著,你才學不輸旁人,若能得這個機會,往后路也能寬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