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轎車的車門緩緩打開。
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了下來。
他手里拄著一根龍頭拐杖，雖然年過花甲，但精神矍鑠，那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，不怒自威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劉干事和眼鏡男嚇得大氣都不敢喘，腰都不自覺地彎了下去。
“這就是陸戰(zhàn)的家？”
老人聲音洪亮，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他沒有看那些紅袖章，目光越過人群，落在了蘇曼身上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落在了蘇曼脖子上那根不小心露出來的紅繩上。
蘇曼下意識地捂住領(lǐng)口，心臟狂跳。
這個人……她沒見過。
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，還有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，讓她渾身僵硬。
老人看著蘇曼，眼神從銳利變得復(fù)雜，最后竟然閃過一絲……淚光？
“你是蘇曼？”
老人一步步走過來，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我是。”蘇曼強作鎮(zhèn)定。
“誰要抓她？”
老人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眼鏡男，語氣淡淡的，卻像是一座大山壓了下來。
眼鏡男哆哆嗦嗦地擦著冷汗：“報……報告首長……她……她涉嫌投機倒把……”
“投機倒把？”
老人冷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帶著無盡的嘲諷。
“陸家的媳婦，需要投機倒把？”
“就算她把整個供銷社買下來燒著玩，那也是我陸家給得起！”
“滾！”
老人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頓。
“別讓我再說第二遍。”
眼鏡男和劉干事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跑了，恨不得多長兩條腿。
大院里重新恢復(fù)了安靜。
蘇曼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、幫她解圍的老人，心里充滿了疑惑。
“您是……”
老人看著她，目光變得慈祥起來。
“我是陸震天。”
“陸戰(zhàn)的父親。”
“也是……你的舅舅。”
轟——
這個消息，比懷孕還要勁爆一百倍。
陸戰(zhàn)的父親？
她的舅舅？
那她和陸戰(zhàn)豈不是……近親結(jié)婚？！
蘇曼臉色慘白，差點暈過去。
陸震天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，擺了擺手。
“別怕，陸戰(zhàn)是我收養(yǎng)的義子，跟陸家沒有血緣關(guān)系。”
“但你母親，陸婉如，是我的親妹妹。”
“二十年前，她帶著陸家的傳家寶——也就是那個紅木盒子，失蹤了。”
“我們找了她整整二十年。”
陸震天的聲音有些顫抖，伸出枯瘦的手，想要摸摸蘇曼的頭，卻又有些遲疑。
“孩子，你受苦了。”
蘇曼腦子里一片混亂。
原來，那張照片上的“陸府”，真的是她的家。
原來，她不是村姑，而是京城頂級豪門的千金。
而陸戰(zhàn)，早就知道了這一切？
所以那天在車上，他才會那么震驚？
這天晚上，陸家小院里氣氛格外凝重。
陸震天并沒有久留，他留下了一隊警衛(wèi)員守在大院門口，便匆匆離開了，說是要去處理一些“陳年舊賬”，也就是那個一直盯著蘇曼的幕后黑手。
陸戰(zhàn)回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深夜了。
他顯然已經(jīng)知道了白天發(fā)生的事。
一進(jìn)門，他就緊緊抱住了蘇曼，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(jìn)身體里。
“媳婦兒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又讓你受驚了。”
蘇曼靠在他懷里，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，心里那點不安漸漸平息。
“戰(zhàn)哥，你知道我的身世嗎？”
“猜到了一些。”
陸戰(zhàn)松開她，看著她的眼睛，坦誠地說道。
“但我不敢確定，更不敢說。”
“因為那個秘密，太危險了。”
“只要你不認(rèn)祖歸宗，那些人就還會有所顧忌。”
“現(xiàn)在……”陸戰(zhàn)嘆了口氣，“窗戶紙捅破了，暴風(fēng)雨也要來了。”
“嗚——！！！”
就在這時。
一聲凄厲、急促的防空警報聲，毫無預(yù)兆地撕裂了夜空。
那不是演習(xí)的號角。
那是真正的、一級戰(zhàn)備的警報！
整個大院瞬間沸騰了。
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熄滅，到處都是軍靴踩在地上的奔跑聲，還有汽車發(fā)動的轟鳴聲。
陸戰(zhàn)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，直接推開蘇曼，開始穿衣服。
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。
武裝帶、配槍、行軍包。
不到一分鐘，他就全副武裝地站在了蘇曼面前。
蘇曼坐在床邊，看著他，手腳冰涼。
她知道，這一刻終于來了。
“是……要去打仗了嗎？”
蘇曼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陸戰(zhàn)正在扣風(fēng)紀(jì)扣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蘇曼那雙充滿了恐懼和不舍的眼睛。
他撒謊了。
“別怕，只是演習(xí)。”
陸戰(zhàn)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，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這回動靜有點大，可能要出去幾天。”
“你在家乖乖的，聽大寶的話。”
“等你把孩子生下來，我就回來了。”
蘇曼沒有拆穿他。
她知道，這是他在用這種方式，給她最后的安慰。
她從床上跳下來，光著腳跑到他面前。
伸出手，幫他整理好衣領(lǐng)。
然后，踮起腳尖。
狠狠地，吻住了他的唇。
這個吻，帶著咸澀的眼淚，帶著無盡的眷戀，也帶著生離死別的決絕。
“陸戰(zhàn)。”
蘇曼松開他，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給我聽好了。”
“如果你敢不回來。”
“我就帶著你的孩子，嫁給那個小白臉陳旭！”
“讓你做鬼都戴綠帽子！”
陸戰(zhàn)笑了。
他一把扣住蘇曼的后腦勺，再次加深了這個吻。
“你敢。”
“老子就是爬，也會從地獄里爬回來找你算賬。”
說完。
他猛地推開蘇曼，轉(zhuǎn)身拉開門，沖進(jìn)了茫茫夜色中。
沒有回頭。
因為他不敢回頭。
蘇曼追到門口，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卡車轟鳴著遠(yuǎn)去，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她摸著肚子，眼淚終于決堤。
“騙子……”
“什么演習(xí)……”
“陸戰(zhàn)，你個大騙子……”
風(fēng)中，隱約傳來了陸戰(zhàn)最后的聲音，被夜風(fēng)吹散。
“等我回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