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透過坤寧宮的窗欞,慵懶地灑在金絲楠木鋪就的地板上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與剛剝開的葡萄清香。
大圣朝的皇帝陛下,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軟塌上。
林休半瞇著眼,整個人像是一灘融化的春水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如果讓外面的那些史官看到這一幕,恐怕又要痛心疾首地在《起居注》上大書特書一筆“帝儀不整”。
但在這里,只有陸瑤。
陸瑤身著一襲素凈的常服,長發隨意地挽了個發髻,手里正捏著一顆紫得發黑的葡萄。她纖細的手指靈活地剝去外皮,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,然后熟練地遞到林休嘴邊。
“啊——”
林休配合地張開嘴,將被剝得干干凈凈的葡萄卷入口中。冰涼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,甜中帶酸的口感瞬間驅散了午后的燥熱。
“舒服。”林休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翻了個身,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“這才是人過的日子。前兩天批那些奏折,看得朕眼睛都快瞎了。”
陸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手里卻沒停,又拿起一顆葡萄:“陛下,您那是批奏折嗎?您那是拿著朱筆在上面畫圈。內閣送來的票擬,您連看都不看就準了,若是讓張閣老知道,怕是又要來這坤寧宮門口哭諫了。”
“他敢?”林休哼了一聲,順手接過葡萄丟進嘴里。
其實他心里冤啊。
自從有了系統的【真實之眼】,批奏折對他來說就像是看連環畫。那些引經據典的廢話自動被過濾成灰色背景,只有核心訴求像彈幕一樣飄在眼前。
三千字的折子,在他眼里就兩個發著紅光的字——“打錢”。
既然看懂了,不畫圈還能干嘛?
不過這話沒法解釋,于是他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:“朕這是垂拱而治,懂不懂?再說了,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,朕只需要負責蓋章和……享受生活。”
說到這里,林休忽然睜開眼,目光落在陸瑤那張精致的側臉上。陽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金邊,細細的絨毛清晰可見,那雙專注剝葡萄的眼睛里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這陣子,為了籌備醫學院的教材,她本就耗費了大量心血,再加上前兩日那場繁瑣至極的大婚典禮,早已讓她有些透支。
當然,最主要的原因還是……
某位剛剛大婚、精力過剩的先天高手,這兩晚著實是有些“不知節制”了。
林休心里微微一動,涌起一股憐惜。
“瑤兒。”
“嗯?”陸瑤頭也沒抬。
“朕記得,你的祖籍是遼陽吧?”
陸瑤的手指微微一頓。葡萄皮在她指尖斷開,一滴紫色的汁液順著指尖滑落,滴在白皙的手背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
她抬起頭,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,隨即化作了然。
作為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林休的人,陸瑤太清楚自家這位陛下的腦回路了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突然問起祖籍,絕對不是為了閑話家常。
大圣艦隊即將集結,雖然先鋒船隊已經從太倉出發,但真正的主力還要在天津港匯合。而遼陽,不僅是大圣朝最北端的重鎮,更是距離集結地和高麗最近的地方。
陸瑤放下手中的葡萄,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陛下,您這是……想去看看那邊的‘風景’?還是想那邊的‘鄰居’了?”
林休嘿嘿一笑,從軟塌上坐起身,湊到陸瑤身邊,像個討好家長的熊孩子:“朕這不是想陪愛妃回老家祭祖嘛。你看,咱倆新婚燕爾,還沒正經度過蜜月。聽說遼陽那邊的長白山風景不錯,正好去散散心。”
陸瑤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。
散心?
騙鬼呢。
這人懶得連御花園都懶得逛全,會愿意跑幾千里路去遼陽散心?
他分明是想借道遼陽,親自去盯著高麗那邊的動靜。或者說,他已經在那里布下了什么局,需要他親自去收網。
但陸瑤沒有拆穿。
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,聲音瞬間變得柔弱了幾分:“陛下明鑒。臣妾與父親雖在京城安家,但遼陽乃是陸氏祖籍,父親常在夢中念及祖宅。近日大婚稍歇,臣妾斗膽,確有幾分慎終追遠之思。”
這演技,渾然天成。
林休在心里給自家老婆點了個贊,面上卻是撫掌大笑,一副豪氣干云的模樣:“準了!百善孝為先,皇后的孝心,朕豈能不成全?而且朕最近在宮里待得也悶,正好陪愛妃一起回去,順便……度個蜜月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不需要復雜的解釋,不需要權衡利弊的爭論。一個眼神,一次默契的配合,這場足以震動朝野的“北巡”大戲,就在這滿室的葡萄香氣中敲定了。
……
入夜,皇宮深處。
與坤寧宮的溫馨慵懶不同,御書房的暗室里,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燭火幽暗,將林休的影子拉得斜長,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,像是一只蟄伏的巨獸。
林休并沒有坐那張象征皇權的龍椅,而是隨意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。
在他面前的陰影里,跪著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人。
錦衣衛指揮使,霍山。
這位在朝堂上令人聞風喪膽的“活閻王”,此刻卻像是一只溫順的老貓,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
“事情辦得怎么樣了?”林休的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霍山恭敬地遞上一份密折:“回陛下,網已經撒下去了。這是名單。”
林休接過密折,借著燭火掃了一眼。
名單不長,只有寥寥數人。但每一個名字后面,都標注著詳細到令人發指的信息:修為、愛好、弱點、甚至是每天如廁的時辰。
排在首位的,赫然是四個血紅的大字:
高麗國丞相,泉蓋蘇文。
林休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輕輕敲擊了兩下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,在這寂靜的暗室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半步先天,權傾朝野。”林休輕笑了一聲,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,“這老東西,倒是挺能活。”
霍山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陛下,此人修為極高,感知敏銳。據探子回報,他身邊常年有三名御氣境巔峰死士貼身保護,府邸更是布滿了機關陷阱。若要暗殺,錦衣衛恐怕……力有不逮。”
“嘖,權傾朝野還這么怕死?”林休一臉嫌棄地把名單扔回桌上,像是在看一個不爭氣的反派,“這老東西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癥?怎么,先帝以前派人去捅過他?”
霍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那張常年冷硬如鐵的臉上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