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寒梧苑內(nèi)燭火搖曳，將人影拉得悠長。
唐玉正跪在榻前的腳踏上，低頭為江凌川解下沾著夜露與塵土的官靴。
屋內(nèi)靜謐，只余燭芯輕微的噼啪聲，與她手中動作帶來的衣料窸窣聲。
他帶著一身清寒坐下，忽然開口，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口吻：
“過兩日，爺需往薊鎮(zhèn)一趟，勘合軍械。”
唐玉正替他解開腰間玉帶扣環(huán)的手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。
薊鎮(zhèn)？北疆苦寒之地。
她垂著眼睫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異色，聲音溫順如常：
“是。奴婢聽聞薊鎮(zhèn)苦寒，北風(fēng)凜冽如刀，爺此行辛苦了。”
手上動作未停，繼續(xù)為他寬下外袍。
“嗯。”
江凌川舒展了一下肩頸，由著她伺候，語氣平淡地吩咐，
“那邊天寒地凍，不比京城，路上要行小半月。”
“你明日著手，備些厚實(shí)的皮子內(nèi)襯、皮毛護(hù)膝，軟鱗甲也仔細(xì)檢查一番，務(wù)必打理妥帖。”
他話音未落，唐玉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！
薊鎮(zhèn)？半月？
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！
她今日才與那王姓木匠接觸，心中計(jì)劃已有了七八分雛形。
正苦于如何避開他的封鎖和掌控，誰知機(jī)會竟如此猝不及防地送上門來。
他離京半月，足夠她籌劃一切，遠(yuǎn)走高飛。
待他歸來，她早已如泥牛入海。
他又何處尋她？
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沖得她眼睛連眨幾下，卻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，落在了自己頭頂。
江凌川挑了挑眉，看著她低眉順眼的側(cè)臉，語氣里帶著一絲探究：
“怎么？爺要出遠(yuǎn)門，你倒似松了口氣？”
唐玉心頭一凜，暗叫不妙。
她立刻抬起眼，臉上已迅速堆起一個嬌憨的笑，聲音放得又軟又糯，帶著嗔怪：
“奴婢只是忽然想起曾聽人說起，薊鎮(zhèn)乃天下第一軍鎮(zhèn)，商隊(duì)往來，奇珍匯聚，熱鬧非凡。”
她眼波流轉(zhuǎn)，小心地湊近些許，
“奴婢還聽說，那邊產(chǎn)一種彩色的瑪瑙石，日光下能透出七彩光華，煞是神奇好看。”
“奴婢見識淺薄，從未見過這等稀罕物，心里羨慕得緊。”
她微微歪頭，語氣愈發(fā)嬌柔，
“若二爺路上順眼，不嫌麻煩的話，可否為奴婢捎一枚回來瞧瞧？讓奴婢也開開眼界，沾沾邊關(guān)的寶氣兒。”
江凌川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般要求，先是微怔，隨即失笑，冷硬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許。
他手臂一伸，便將她攬入懷中，低頭在她泛著溫?zé)岬哪橆a上親了一口。
鼻息間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，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戲謔：
“瞧你這沒見識的樣！一塊石頭也值得你這般惦記？行了，爺若得閑，便替你尋摸一塊便是。”
“奴婢謝二爺恩典！”
唐玉伏在他寬闊的肩頭，臉上掛著迎合的笑。
眼睫卻緩緩垂下，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兩日后，拂曉時分，天色將明未明。
寒梧苑門前已備好鞍馬，空氣中帶著清晨的寒意。
唐玉將兩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行囊分別遞給江凌川和江平。
里面是厚實(shí)暖和的絨衣內(nèi)襯、柔軟護(hù)膝、檢查擦拭過的軟鱗甲。
連江平的那份也備得一般齊全，甚至細(xì)心地多包了一包耐存放的肉脯干糧，和一壺驅(qū)寒的燒酒。
她心里清楚，他們此行定然不缺這些，此舉……或許只是全了這主仆一場，最后一點(diǎn)微不足道的心意。
江凌川接過包袱拋給江平。
他自己的外袍里頭還加了件厚實(shí)的棉褡護(hù)，說實(shí)話，有點(diǎn)熱。
他感受到衣物妥帖的暖意，又瞥見江平那摸著新護(hù)膝掩不住喜色的模樣，嘴角勾了勾。
江凌川忽然伸手，捏了捏唐玉腰間柔軟的細(xì)肉，低笑道：
“乖些，在府里好生待著，等爺回來。”
唐玉垂下頭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，聲音軟糯溫順：
“是。愿二爺一路平安，早日歸來。”
她始終微垂著眼，姿態(tài)恭謹(jǐn)。
江凌川輕笑一聲上馬。
她立在門前石階上，目送兩騎絕塵而去。
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與晨霧之中，她一直悄然緊握的拳頭，才緩緩松開。
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，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。
站了好一會，唐玉留下一聲嘆息，進(jìn)了府門。
又過了幾日，便是侯府女眷前往大相國寺祈福的日子。
天還未大亮，侯府中門已然洞開，仆從如織，人聲馬嘶，一片喧騰忙亂的景象。
一輛輛華麗的馬車被套好，丫鬟婆子們捧著各色箱籠、食盒、香燭法器，腳步匆匆，穿梭不息。
老夫人、侯夫人、各位奶奶小姐們皆是盛裝而出，珠環(huán)翠繞，被一眾仆婦丫鬟簇?fù)碇髯缘巧狭藢挸ㄊ孢m的馬車。
車隊(duì)前后皆有精壯家丁護(hù)衛(wèi)，旌旗微展，浩浩蕩蕩，引得街坊鄰里紛紛駐足觀看，竊竊私語。
唐玉坐在車隊(duì)末尾一輛裝載雜物、食盒和爐具的大車上，與幾個廚娘、粗使婆子擠在一處。
車子行駛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，有些顛簸，她小心護(hù)著帶來的茶具和一小筐上好的銀霜炭。
隊(duì)伍行進(jìn)緩慢，時走時停。
每逢停歇，她便需跳下車，從車尾取出小泥爐和銅壺，尋個避風(fēng)處趕緊燒上熱水，以備主子們隨時取用漱飲。
一路喧嚷，直至日頭近午，這支浩浩蕩蕩的隊(duì)伍才抵達(dá)了香火鼎盛，殿宇巍峨的大相國寺。
知客僧早已率眾在山門前迎候，恭敬地將女眷們引至早已備好的清幽禪院休息。
唐玉隨著眾人安頓下來，便自覺地在禪院旁臨時充作小廚房的廊下，尋了個角落，蹲下身，熟練地用火折子引燃炭火，架上銅壺。
正當(dāng)青煙裊裊升起，壺中之水將沸未沸之際，忽聽一個清脆俏嫩的聲音自身后響起：
“咦？你……你不是二哥哥房里人嗎？怎么來這兒燒起水來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