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景象,讓所有人都忘了呼吸。
這哪里是什么軍火庫,分明就是一座規模龐大的地下工廠。
并沒有想象中堆積如山的黃金或者成箱的嶄新槍械,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黑色機器。
這些機器雖然蒙著灰塵,但那厚重的金屬質感和復雜的齒輪結構,依然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工業力量感。
空氣中彌漫的不是陳舊的霉味,而是一股濃烈的、刺鼻的油墨味,混合著硫磺和某種酸性化學品的味道。
“這……這是啥玩意兒?”
張大彪湊到一個巨大的滾筒機器前,伸手抹了一把,
“咋看著像縣印刷廠印報紙的那家伙事兒?”
“別動!”
王副部長厲聲喝止,幾步跨過去,打著手電仔細端詳那機器上的銘牌。
銘牌上刻著全是洋碼子,還有一串編號。
王副部長雖然不懂外語,但他認識那機器進紙口殘留的一張半成品。
他顫抖著手,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抽了出來。
那是一張并沒有裁切好的大版紙,上面印著的圖案,讓在場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。
是大團結。
密密麻麻,成版成版的十元面額人民幣,也就是俗稱的“大團結”。
“我的個老天爺……”
李建國湊過來一看,兩腿一軟,差點沒站穩,
“這……這是造假幣的窩點?這得多少錢啊?”
丁浩沒說話,他走到旁邊的一個長條形操作臺前。
臺子上擺滿了一排排玻璃器皿,里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,旁邊還有天平、量杯,以及一些粉末狀的東西。
他伸出手,在那個巨大的攪拌燒杯外壁上摸了一下。
“熱的。”
丁浩收回手,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,
“機器也是溫的。這里的人剛走沒多久,甚至可能還沒走遠。”
這話一出,周圍的民兵嘩啦一下全都把槍端了起來,背靠背警惕地盯著四周幽暗的角落。
“不是鬼子留下的。”
丁浩拿起操作臺上一本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記錄本,隨手翻了幾頁,“這是現在的產物。這幫人利用當年日本人留下的這個隱蔽基地,在搞足以顛覆整個地區經濟的大動作。”
王副部長臉色鐵青,接過丁浩手里的那張半成品假幣,對著燈光看了看:
“這水印……這紙張……要是流入市場,根本分辨不出來!這簡直就是在挖社會主義的墻角!是在搞經濟破壞!”
“不光是假幣。”
丁浩指了指旁邊的那些化學試劑,
“這是硝酸甘油,那是雷汞。這幫人還在造土炸藥。
看來之前的判斷沒錯,這不僅僅是特務潛伏,這是一個有組織、有規模的破壞集團。”
他繼續往里走,這車間的盡頭,是一間用玻璃隔出來的簡易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亂七八糟,文件撒了一地,顯然撤離得很匆忙。
丁浩快步走進去,目光在桌案上掃視。
一個被壓在黑色電話機下面的牛皮紙封面的賬本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他拿起來,快速翻閱。
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出貨的時間、地點和數量。
“紅旗公社,三千張……向陽大隊,一千五百張……縣供銷社……”
念著念著,李建國的冷汗就下來了,
“這……這要是真的,咱們縣的經濟早就爛透了啊!”
丁浩的手指停在了賬本最后一頁的一個名字上。
那是一個代號:“山鷹”。
而在這個代號后面,備注著的一行小字,牽扯到了省里某個部門的物資調撥單號。
丁浩心里猛地一跳。
這單號的格式,前世他看過相關資料,這是省廳那個級別的特批條子。
這水,比想象的還要深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就在這時,一陣極度微弱的敲擊聲,從辦公室后面的一面墻壁里傳了出來。
聲音很悶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摳著鐵板,若不是此刻大家都屏息凝神,根本聽不見。
“誰!”張大彪大吼一聲,槍口直接懟了過去。
“別開槍,是暗門。”
丁浩伸手攔住張大彪,耳朵貼在墻面上聽了聽。
那是一扇被偽裝成墻壁的鐵門,門縫被人用電焊給焊死了,只留下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透氣。
里面的敲擊聲更急促了,似乎聽到了外面的動靜,發出了“嗚嗚”的求救聲。
“讓開。”
丁浩從腰間抽出那把剛剛宰了巨熊的軍刺,深吸一口氣,手臂上的肌肉瞬間墳起,那經過改造的恐怖爆發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。
“滋啦——!”
鋒利的軍刺竟然硬生生地插進了那被焊死的鐵門縫隙里。
丁浩低吼一聲,雙手握住刀柄,猛地向下一拉。
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。
那道焊縫如同脆弱的布帛,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“咣當!”
丁浩飛起一腳,那扇沉重的鐵門轟然倒塌,激起一片塵土。
塵土散去,一個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面的人影從里面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。
這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,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鐵鐐銬,滿臉的胡須遮住了面容,只有那雙眼睛,透著驚恐和絕望。
他一看到穿著軍大衣的王副部長和端著槍的民兵,嚇得渾身哆嗦,抱著頭就往角落里縮:
“別打我……別打我……我畫……我都畫……求求你們給我一口吃的……”
丁浩走上前,蹲下身子,伸手撥開這人臉上亂草一樣的頭發。
當看清這人面容的那一刻,丁浩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雖然這人已經被折磨得脫了相,但他眉宇間的輪廓,竟然和白小雅有著七八分相似!
尤其是那個有些倔強的鼻梁,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
丁浩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波動,
“白正華?白二叔?”
聽到這個名字,那瘋瘋癲癲的老頭渾身一僵,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,死死盯著丁浩: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你是誰?你是組織派來救我的嗎?”
“二叔,我是丁浩,小雅的未婚夫。”
丁浩伸手扶住老人的肩膀,試圖讓他鎮定下來,
“我們是來救你的,沒事了,這幫特務跑了。”
聽到“小雅”兩個字,白正華那原本渾濁恐懼的眼神里,像是突然被人點亮了一盞燈。
他干枯如雞爪的手死死抓住丁浩的胳膊,指甲幾乎要掐進丁浩的肉里。
“小雅……小雅還好嗎?”
白正華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,
“我都三年沒見著家里人了……他們……他們逼我造機器……逼我改圖紙……我不干,他們就給我打針……打那種讓人腦子發懵的針……”
說著,白正華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恐怖的事情,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,嘴里開始胡言亂語:
“日本人……有日本人……就在水里……不,在熊肚子里……”
“老白同志!”
王副部長看著這位省里失蹤已久的機械專家變成這副模樣,眼眶都紅了,脫下自己的軍大衣就要給白正華披上,
“讓你受苦了!咱們這就帶你回家!”
就在眾人圍著白正華噓寒問暖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位受害者身上的時候。
站在隊伍最后方,那個一直沉默寡言、負責背負電臺的干警,眼神突然變得陰鷙無比。
他叫劉三,平時在縣局里是個悶葫蘆,誰也沒把他當回事。
此刻,劉三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槍套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正在語無倫次的白正華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不能讓這老東西活著出去。
只要這老東西把當年那批機器的來源說清楚,上面的那條線就全完了。
“砰!”
不是槍聲。
而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劉三剛把槍拔出一半,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,緊接著右手手腕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。
“啊!”
劉三慘叫一聲,手里的駁殼槍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眾人大驚回頭。
只見一把手術刀,不偏不倚,竟然直接扎透了劉三的手腕,將他的右手死死釘在了身后那根木質的承重柱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