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一陣壓抑不住的大笑聲,猛地打破了書房的死寂。
曹操直起身,雙手叉腰,仰天大笑,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與狠戾。
“好!好一個衍若!好一個荀衍若!”
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猛地彎腰,雙手按住荀皓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他的身軀微微一晃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!我得你,勝過十萬精兵!”
他是我的寶貝才是,郭嘉小聲嘟囔一句,雖然他知道主公對荀皓純屬欣賞,也免不了心中腹誹。
“主公,”荀皓抬起眼,“這些糧食,名義上,屬于兗州各地的士族。但實際上,它們是‘無主之物’。”
“無主之物?”曹操咀嚼著這四個字,眼中的光芒更亮了。
“黃巾之亂,席卷兗州,無數村莊化為焦土,百姓流離失所。這些世家大族閉門自保,囤積的糧草,說是自家產業,誰能保證,其中沒有巧取豪奪而來的民脂民膏?”
荀皓字字誅心。
“主公有先帝的任命,平定黃巾叛亂乃是分內之事。如今黃巾主力已滅,清剿余孽,查抄賊寇贓物,本是應當。這些藏于山野、未錄于官府名冊的糧倉,不是畢氏的,也不是程氏的。它們,是‘黃巾軍’的?!?/p>
那些世家就算吃了啞巴虧,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。
各郡守府中有他們的地契,這些藏糧之地并不是世家所有,而且曹操說是黃巾軍的,投降的黃巾渠帥說是他們藏在山里的,那就是黃巾軍的。
“傳我將令!”曹操霍然起身,再無半分猶豫,對著門外高聲喝道,“命夏侯惇、夏侯淵、曹仁、曹洪、李典、樂進,立刻來書房議事!”
命令傳下,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六員大將便甲胄齊全,快步走入書房。
“都過來!”曹操對著他們招了招手。
六人圍攏過來,當他們聽完荀皓的解釋,看清輿圖上那些標記代表的含義時,每個人的臉上,都露出了如出一轍的震驚與狂喜。
“元讓!”曹操的手指,重重點在東平郡的那個紅點上,“我給你三千兵馬,天亮之前,必須拿下蒙山!記住,你們是去剿匪,山里的一切,都是戰利品!”
夏侯惇雙目放光,猛地一捶胸甲:“末將領命!”
“妙才!你帶三千人,去任城!程氏的那個莊園,我要你在三日之內,把里面所有的東西,一粒米都不能少地給我運回來!”
“子孝!你的目標是山陽薛氏!”
“子廉……”
曹操一道道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下達,六員大將一一領命,眼中燃燒著戰意。
“此事,需以雷霆之勢進行,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!”曹操的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冷酷,“各部出城之后,封鎖所有道路,若有士族中人企圖通風報信,格殺勿論!”
“喏!”
六人齊聲應喝,聲震屋瓦。
很快,諸將領命而去,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。
曹操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郁結都吐了出去。他轉過身,看著依舊跪坐在原地的荀皓,眼神復雜。
“衍若,此計一出,我與兗州士族,便再無轉圜余地了?!?/p>
“主公想要的,是做一個受人掣肘的州牧,還是做一個言出法隨的雄主?”荀皓平靜地反問。
曹操一怔,隨即再度大笑起來。
他走過去,親手將荀皓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說得對。受制于人,還談什么平定亂世?”
說完,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,他要去親自督軍。
房內,只剩下荀皓與郭嘉兩人。
郭嘉一直沒有說話,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,看著荀皓冷靜地獻策,看著曹操果斷地拍板,看著一場即將席卷整個兗州的血雨腥風,在三言兩語間被定下。
“你似乎……很厭惡他們?”郭嘉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他問的不是某一家,而是“他們”——整個兗州,乃至天下的世家大族。
荀皓將那支用盡了朱砂的狼毫筆輕輕放回筆架上,“奉孝兄,你看錯了。我并非厭惡他們?!?/p>
“哦?”郭嘉挑眉,顯然不信。
“世家可以有風骨,但不能有特權。以德行傳家,以學識立身,這是好事??梢坏┧麄儗⒅R、官位、土地盡數壟斷,視天下為自家田產,那便不再是國家的基石,而是附在骨頭上的疽蟲,遲早要將這大廈蛀空?!?/p>
郭嘉聞言,陷入了沉思。
荀彧與荀攸也出身潁川荀氏,他們同樣不喜那些貪婪無度的世家,但他們的想法,更多是約束與教化,從未像荀皓這般,直指其存在的根基。
“就說那北海相孔融?!避黟┑恼Z氣里帶上了一絲譏誚,“孔文舉乃圣人之后,海內大儒,名滿天下。可青州黃巾過境,他坐擁堅城,麾下有太史慈這等猛將,卻閉門自保,不敢一戰。任由賊寇荼毒百姓,這是圣人門徒該有的作為嗎?”
他頓了-頓,語調陡然一轉,帶上了幾分鋒銳。
“先圣周游列國,有教無類,門下弟子三千,賢人七十二,何曾問過出身?他若在世,見此情景,怕是早就脫下儒衫,拎著劍上了。哪里會像他的不肖子孫,只會空談禮法,坐視生靈涂炭?!?/p>
郭嘉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,他見過太多循規蹈矩的儒生,也見過不少離經叛道的狂士,卻從未有一人,敢如此剖析圣人。
荀皓的話還在繼續。
“再看那弘農楊氏,四世三公;汝南袁氏,門生故吏遍天下。董卓在京中之時,他們想的不是如何救國,而是如何保全家族,如何在新亂局中奪權。百姓于他們而言,不過是田里的莊稼,予取予求?!?/p>
“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,是‘舉孝廉’。一個未經考教,未習政務的人,僅憑名聲便可主政一方,這是對治下萬民最大的不負責?!?/p>
“如何考教?”
“考試?!避黟┩鲁鰞蓚€字。
“考試?”郭嘉不解。
“沒錯。無論出身,不問名聲,只看才學。想做官,就來參加主公舉辦的考試。筆試,考經義、考策論、考算學;面試,考言談、考應變、考品性。能者上,庸者下。如此一來,主公得到的,才是真正能為已所用的人才,而不是一群只會空談的世家公子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