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勝補充了一句:“前提是,我們得有足夠的箭矢、足夠的守城器械、足夠的糧食。”
雷豹沉默了一下,看向李勝:“還有足夠狠的心。”
“狠在哪里?”李勝問道。
“難民。”雷豹說,“那幾十萬難民到了城下,主公讓不讓他們進?”
“讓他們進,城里的糧食撐不了三天。不讓他們進,他們就會成為蠻子的先鋒,沖你的城墻。”
“到時候,主公是射還是不射?”
后堂里的空氣凝固了,李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輿圖上那條從北方蜿蜒而下的官道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“雷百戶,我給你一個任務。”
雷豹挺直了身子:“主公請說。”
李勝說道:“從今天起,你負責整編所有新附的邊軍弟兄。把他們打散,和我原有的護衛隊混編。”
雷豹愣了一下。
“陳屠是護衛隊的總領,你聽他調遣。但戰時,我會讓你帶一隊人作為機動力量,專門負責反擊和追殺。”
李勝說完后看向陳屠:“你覺得怎么樣?”
陳屠沉默了一瞬,然后點頭:“屬下沒意見。”
他看了雷豹一眼:“雷百戶是老邊軍,打仗的本事比我強。讓他帶突擊隊,正合適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雷豹深吸一口氣,單膝跪地。
李勝點點頭,正要繼續說什么,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趙老三探頭進來:“主公,林姑娘到了。”
李勝放下手中的茶杯,站起身來:“讓她進來。”
趙老三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。
片刻后,門口響起腳步聲。
林琬琰走進來,身后只跟著一個人。
李勝的目光掃過那個青衣侍女——春梅,那把軟劍依然藏在束腰里。
這次秦伯沒來……這個細節讓李勝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。
林琬琰今日的裝扮很樸素,沒有戴任何首飾,發髻也梳得極為簡單。
她穿過后堂,走到李勝面前:“李先生。”
“林姑娘。”李勝拱手還禮,然后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議事廳那邊正在商議軍務,咱們先去偏廳說幾句話?”
林琬琰點頭:“正有此意。”
李勝轉頭看向張景煥:“先生,你們繼續,我去去就來。”
張景煥會意,朝雷豹和陳屠使了個眼色,三人繼續低聲討論著什么。
偏廳里只有一張方桌,兩把椅子,一盞油燈。
春梅站在門外,李勝請林琬琰坐下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最后是林琬琰先開口:“秦伯沒來,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我看出來了。”李勝說。
“有些話,我不想讓他聽到。”林琬琰的目光直視著李勝,“我來之前已經想過了。”
“想過什么?”李勝問道。
“難民的事。”林琬琰答道。
李勝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疊放在腹前:“說說你的想法。”
林琬琰沉默了幾息,然后說道:“雷百戶帶來的消息,我也知道一些。蠻族驅趕幾十萬難民南下,用饑餓和恐懼當武器。”
李勝笑了:“你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在臥龍山也沒閑著。”林琬琰說,“北邊過來的信使,走水路比陸路快。”
李勝點點頭,沒有追問她的情報來源。
“那你覺得,”他問,“這幾十萬人到了棘陽城下,我該怎么辦?”
林琬琰低頭看著桌面,手指無意識地描畫著木紋。
“我知道你想聽什么答案。”她說,“你想聽我說能救則救,不能救就算了。”
李勝沒有說話,但是他的表情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但我說不出口。”林琬琰抬起頭,“那是幾十萬條人命。”
“那就全放進來?”李勝的聲音很平,“棘陽城現在有多少存糧,你知道嗎?”
林琬琰搖頭。
“夠兩萬人吃一個月。”李勝豎起一根手指,“這還是把軍糧也算上的情況。”
“幾十萬人進城,三天就能把糧倉吃空。”
“然后呢?兩萬多在城里的百姓也跟著餓死?”
“幸福鄉辛辛苦苦建起來的一切,全部毀于一旦?”
他的語氣始終很平,沒有任何起伏。
但正是這種平靜,讓林琬琰感到一陣寒意。
“所以,”她的聲音有些干澀,“你打算怎么辦?”
李勝沉默了一下:“雷豹給我出了個主意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林琬琰語氣有些急促。
“在城外五里設卡。”李勝說,“青壯年通過考核的,放進來。老弱病殘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:“不放。”
林琬琰的身子僵住了。
“那些人怎么辦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勝說,“我沒有那么多糧食養活所有人。能干活的,我收。不能干活的……”
他攤開雙手:“真的管不了,我也只是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。”
偏廳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,林琬琰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,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“我知道這很殘忍。”李勝繼續說,“但你告訴我,除了這個辦法,還有別的選擇嗎?”
“全放進來,大家一起餓死?”
“還是全不放,讓他們在城外被蠻子的鐵騎收割?”
他看著林琬琰:“你有更好的辦法嗎?”
林琬琰閉上眼睛。
很長一段時間,她都沒有說話。
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,眼底的那抹掙扎已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的決絕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。
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:“我沒有更好的辦法。”
“能干活的收,不能干活的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管不了。”這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蹦出來的。
兩人起身往議事廳走。
春梅無聲地跟在后面。
推開門的一瞬間,議事廳里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一個女人?雷豹的目光掃過林琬琰,眉頭皺了一下。
陳屠倒是見過林琬琰幾次,但也只是微微頷首,沒有多說什么。
張景煥向前一步,正要開口介紹。
林琬琰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不必。”她說,“我知道你們在議什么。”
她走到輿圖前,目光掃過那條從北方蜿蜒而下的官道。
“蠻族南下,驅趕難民,三天后抵達棘陽。”
她轉身,面向在場所有人:“但你們不知道的是——朝廷已經放棄南揚郡了。”
議事廳里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聲音。
“什么意思?”張景煥皺眉。
“勤王令。”林琬琰說,“你們應該知道,郡尉張弛已經帶著三千郡兵北上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勝點頭。
“但你們知道那道圣旨的真正內容嗎?”林琬琰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的人從傳旨太監的隨從那里抄來的副本。”
張景煥拿起那張紙,越看臉色越難看。
“圣旨的原文是‘著令南揚郡尉張弛,率本部精銳三千,即刻北上勤王,沿途不得耽擱’。”
林琬琰的聲音很冷。
“沒有讓他守住南揚的命令。沒有讓他抵御蠻族的命令。甚至沒有提到南揚百姓一個字。”
“朝廷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南揚郡,是棄子。”
“張弛那三千人,是被抽調去保衛京城的。”
“至于南揚郡的百姓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:“愛死不死。”
議事廳里沒有人說話。
雷豹的臉漲得通紅,獨臂攥成了拳頭。
陳屠面無表情,但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。
張景煥放下那張紙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所以,”李勝開口了,“咱們現在是孤軍奮戰。”
“沒有援軍,沒有后路,沒有朝廷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:“有意見嗎?”
沒有人說話。
雷豹第一個抱拳:“主公,俺的命早就是撿來的。朝廷管不管俺們,俺不在乎。俺只知道,誰給飯吃,俺就跟誰干!”
陳屠緊隨其后:“屬下誓死追隨主公。”
張景煥也拱手:“主公,此乃天意使然。既然朝廷棄我等于不顧,那我等便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。”
李勝點點頭,目光落在林琬琰身上。
“林姑娘,你呢?”
林琬琰看著他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我的情報,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林琬琰的話落下后,議事廳里沒有人說話。
雷豹盯著輿圖上那張被棄子的勤王令副本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。
陳屠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背上的疤痕發白。張景煥已經停下了記錄,筆尖懸在半空,墨汁正在凝固。
李勝環視了一圈,把雙手撐在輿圖邊緣。
“既然是孤軍,”他開口道,“光有一個棄子的結論還不夠。”
他的手指在輿圖北方的空白處重重一點。
“林姑娘,你的情報網到底能看多遠?”
林琬琰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炭筆,走到輿圖前。
“蠻族這次南下的是左賢王部。”
她在棘陽北方畫了三條線,落筆干脆利落。
“左賢王麾下最精銳的‘狼騎’,共計三萬人。但他們沒有聚在一起。”
“左路五千人,”她在西邊的線上標注,“負責掠奪周邊村鎮,把難民往中間趕。”
“右路五千人,”東邊的線上又多了一個標記,“切斷所有向東、向西逃竄的道路。”
“而中路——”
“兩萬主力。”她的炭筆在正對著棘陽的官道上畫了一個圓圈,用力到幾乎劃破羊皮紙。
“其中三千具裝重騎。統兵大將是左賢王的親弟弟,號稱草原金雕的拓跋宏。”
雷豹的獨臂猛地一顫。
“拓跋宏……”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,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破北朔關的時候,就是他帶著重騎踩平了我們的傷兵營。”
李勝抬手,在雷豹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“兩萬主力,三千重騎。”李勝轉向林琬琰,“這就是三天后要撞向我們的東西?”
“不。”林琬琰搖頭,“這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刀。”
她轉過身,炭筆在棘陽城外的一處驛站位置點了一下。
“除了那一紙勤王令,西廠也動了。”
“西廠百戶,徐驍。”
張景煥手里的筆落在紙上,暈開一團墨跡:“人屠徐驍?”
“就是他。”林琬琰點頭,“他帶的人不多,只有十幾個貼身番子。但他比那兩萬蠻族騎兵更危險。”
林琬琰收起炭筆,看向李勝。
“他昨天下午就到了離棘陽不到十里的官道驛站。”
“他來這里只有一個目的——看看李先生這只‘異獸’,究竟是應該被招安的獵犬,還是應該被剝皮的妖孽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另外,那幾塊憑空出現的假金礦和轟天雷,讓他對某種傳說中的格物天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”
李勝沉默了。
格物天書……他知道這個名詞意味著什么,意味著朝廷那些人開始試圖解釋他的“神跡”了。
一個“天降仙法”可以用敬畏來應對,但一本“天書”就不一樣了。
天書可以搶,可以奪,可以殺人滅口。
“有趣。”李勝開口,嘴角扯了一下,“前有蠻族鐵騎,后有朝廷鷹犬。”
他直起身,環視眾人。
“諸位,局面很清楚了。”
“雷豹。”
“在!”雷豹應道。
“兩萬蠻族主力,三千重騎。野戰我們必死無疑。”李勝的手指敲在輿圖上棘陽城的位置,“但如果要讓他們在這里崩掉滿嘴牙,你需要什么?”
雷豹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“拒馬。”他開口,“海量的拒馬。把城外五里全部變成騎兵跑不起來的爛泥塘。”
“還有陷馬坑。挖,發動所有難民去挖。只要讓重騎沖不起速度,他們就是鐵皮罐頭。”
“準。”李勝當即拍板,“你需要多少工具、多少人手,直接找柳如煙要。”
他轉向張景煥:“景煥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張景煥彎了彎腰。
“徐驍既然來了,就一定在暗處盯著。”李勝的聲音放低,“我們要做的不是躲,而是演。”
“演?”張景煥一愣。
“蠻子要搶糧,徐驍要看戲。”李勝指著城外,“那就在城外設那個難民營。把粥棚架起來,把聲勢造大。”
“讓所有人都看到,我在救人。也讓所有人都看到,這里的秩序歸我管。”
他看向林琬琰:“徐驍這人,性格如何?”
“傲慢,自負。”林琬琰想了想,“喜歡親力親為,且極度相信自己的判斷。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李勝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逐漸降臨的夜色。
“一個自負的人,往往會對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深信不疑。”
“那就讓他看。”
“讓他看著我們是怎么把這兩萬蠻族吞下去的。”
“等他看完了,如果他還想動手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,但議事廳里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。
……
馬車停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。
徐驍掀開車簾,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墻輪廓。
“到了?”他問。
“回大人,”駕車的隨從說,“再往前十里就是棘陽縣了。”
徐驍點點頭,放下車簾。
“今晚在這附近找個地方歇腳。”他說,“明天一早進城。”
“是。”
馬車重新啟動,朝著路邊的一座破舊驛站駛去。
徐驍靠在車壁上,手指摩挲著膝蓋上放著的那本《異聞錄》。
書頁翻到其中一頁,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段話:
“天工開物,非人力所能及。若見憑空生物、點石成金之術,必有格物天書相隨……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。
“格物天書……”他輕聲念著這四個字。
“希望這一趟不會讓我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