秴相比江撼岳的幾分遲滯，孟氏已經(jīng)先一步發(fā)覺了不對勁。
馬車剛在楊府門前停穩(wěn)，她隔著紗簾，便看到了那對鎮(zhèn)門石獅頸間系著的絳紅綢布。
那并非年節(jié)吉慶的鮮亮正紅，而是“納征”禮所用的暗朱。
賠罪宴，何須以此等近乎婚聘的喜色裝點(diǎn)門庭？
她當(dāng)即心下一沉。
待得踏入府門，那不安便如浸骨的寒泉，悄然漫過四肢百骸。
通往內(nèi)院的垂花門楣上，赫然懸著兩朵碗口大的赤綢團(tuán)花。
腳下所踏，竟是簇新的猩紅錦氈，一路迤邐鋪陳，直引向庭院深處。
這哪里是待客賠罪的禮數(shù)？
分明是……
孟氏倏然側(cè)首，看向身側(cè)的江撼岳。
只見丈夫面上那份穩(wěn)操勝券的從容已然凝固。
眼底掠過清晰的錯愕，旋即化作一絲被冒犯的慍怒。
越往深處，那寒意便順著脊背寸寸攀升。
及至宴客廳前，眼前景象讓夫婦二人呼吸齊齊一窒——
主桌之上，覆蓋著刺目的正紅桌帷。
庭中與廳內(nèi)，瓶插供養(yǎng)并非應(yīng)季清供，而是大捧大捧極力盛放的牡丹、百合與并蒂蓮。
濃艷馥郁，其寓意直白到近乎咄咄逼人。
耳畔絲竹管弦之聲不絕。
奏的卻非宴飲助興的輕快俗樂。
而是《鳳求凰》、《桃夭》這般鄭重其事的婚慶古調(diào)。
莊重雍容的旋律層層疊疊，將整個空間浸染在一片喜氣之中。
更讓江撼岳心頭巨震的，是廳堂上首最醒目處設(shè)下的紫檀翹頭大案。
其上竟莊嚴(yán)供奉著“天地君親師”的牌位！
此物非同小可，乃行婚聘、祭祖等家族大禮時方請出鎮(zhèn)場。
此刻儼然立于此處，其意昭然若揭。
這哪里是什么賠罪私宴？
這根本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鴻門宴！
正當(dāng)侯府夫婦被這撲面而來的熾熱喜意，逼得心頭警鈴進(jìn)退維谷之際。
趙月凝已翩然迎至面前。
她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燦笑，親昵地挽住孟氏手臂。
聲音卻不高不低，恰能穿透樂聲，清晰地送入近旁幾位剛到的貴婦人耳中：
“侯爺、夫人大駕光臨，蓬蓽生輝！”
“今日可是個好日子——既給侯爺、夫人擺酒賠罪。”
“也正好趁此良辰，將咱們兩家孩子的終身大事敲定下來。”
“雙喜臨門，豈不美哉！快請上座，就等您二位了！”
雙喜臨門……敲定下來……
這幾個字眼，狠狠扎進(jìn)江撼岳與孟氏的耳膜，直刺心底，心中巨震！
那封看似誠懇的信，原來是楊家下的餌。
“偶得消息”不過是引他這管軍需的侯爺上鉤的借口。
那些紅綢、紅花……
滿屋的牡丹、紅桌帷、不該出現(xiàn)的祖宗牌位、一直奏著的《鳳求凰》……
還有這滿堂的賓客——御史、清流、東宮的人
都是楊家造的勢，給他們施壓的！
從接到信開始，他們就一步步走進(jìn)了楊家的圈套。
還以為是自己來做主，其實(shí)早成了臺上被擺布的戲子！
江撼岳感到一陣眩暈的憤怒和羞恥。
他半生算計(jì)，竟被一個后宅婦人用如此直白的陽謀給耍了！
還以為是來收好處，沒想到自己才是被強(qiáng)賣的貨！
他們穿著華服站在喜氣中，卻覺得像被扒光了示眾。
江撼岳臉上最后一點(diǎn)強(qiáng)自維持的鎮(zhèn)定徹底崩裂。
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，旋即被更深的震怒與寒意壓下。
他下意識看向身側(cè)，孟氏的臉色已是一片雪白。
唯有眼中強(qiáng)撐著鎮(zhèn)定，袖中的手死死攥緊了帕子，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孟氏強(qiáng)迫自己唇角上揚(yáng)，擠出一個極其勉強(qiáng)的弧度，聲音壓得低而急促：
“縣主這話……孩子們的事關(guān)乎終身，豈能倉促？”
“今日既是賠罪，還是先論此事為要。”
她試圖將話題拽回賠罪。
江撼岳面色鐵青，胸膛因壓抑的怒氣微微起伏。
可當(dāng)他看向那幾位神色端凝的清流御史，和身份微妙的東宮屬官時，怒氣不由得被強(qiáng)壓了下來。
他喘息幾下，只得從牙縫里擠出硬邦邦的話語：
“楊夫人，今日之宴，主旨當(dāng)是貴府致歉。兒女婚事，關(guān)乎門楣，豈可如此……兒戲？”
他語氣雖重，卻在那洋洋盈耳的婚慶古樂與賓客寒暄的嘈雜聲中，被削弱了大半力道。
趙月凝聞言，眼圈竟瞬間泛紅，姿態(tài)放得愈發(fā)低柔謙卑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：
“侯爺教訓(xùn)得是……是妾身心急了，思慮不周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看著這兩個孩子，念及兩家先人的情誼，這心里就忍不住……盼著他們好，盼著這樁好事能成。”
“罷了罷了，是妾身失言，侯爺、夫人莫怪，快請入席吧，莫讓諸位貴客久等。”
她用心急，念舊情為由，不說逼婚，只談重情。
反倒顯得侯府夫婦不近人情、苛責(zé)過甚。
這時，不遠(yuǎn)處的楊文遠(yuǎn)見侯府夫婦已至，忙不迭整衣上前，行拱手禮：
“侯爺，夫人……二位肯來，文遠(yuǎn)感激不盡。今日……若有招待不周，萬望海涵。”
禮畢抬頭，他卻見江撼岳面沉如水，孟氏笑容僵硬。
二人周身散發(fā)著明顯的不悅與寒意，
與這滿堂刻意營造的“喜氣”格格不入。
他心下不由一怔，有些茫然無措，也有些不解。
為何明明是自家孩兒的訂婚宴。
擺這幅臉色給誰看呢？
即便他家女兒是德行有愧，他既來了這訂婚宴，想必也是有諒解之心。
怎么如今卻一副頗不待見的模樣呢？
楊文遠(yuǎn)有些疑惑地望向了趙氏。
趙氏見狀，立刻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，巧笑倩兮地接過了話頭。
聲音朗朗，確保周遭賓客皆能聽聞：
“老爺就是太實(shí)誠，光顧著行禮了。侯爺、夫人快請上座！”
“今日難得高朋滿座，皆是見證。我們兩家世交厚誼，歷久彌新，孩子們也是天定的緣分。”
“妾身僭越，在此借薄酒一杯，先行祝禱。”
“惟愿兩姓聯(lián)姻，永締良緣，亦盼侯府楊府，世代交好，福澤綿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