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
眾將齊聲應諾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帳內混亂的氣氛為之一清。
放棄南征的全部戰果,倉皇北撤。
這是一個無比艱難,卻又唯一正確的決定。
完顏撻懶心里很清楚,完顏宗望那近乎瘋狂的豪賭,從他墜馬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輸得一敗涂地。
現在他們要考慮的,不是如何攻下揚州,而是如何帶著這近萬士氣低落的殘兵,活著逃出這片死亡之地。
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。
剛剛安穩下來的大營,再次變得騷動起來。
無數的金軍士兵,開始默默地收拾行囊。
那些他們費盡心力打造、從真州推到六合,又從六合推到揚州的攻城錘、攻城梯,還有行軍的營帳,多余的糧草輜重。
被毫不留情地堆積在一起,澆上火油,付之一炬。
沖天的火光,映紅了揚州城外的夜空。
也映照在每一個金軍士兵茫然、沮喪的臉上。
“明明剛開始大勝南下,收尾確實如此草草。”
這種巨大的落差感,讓軍中的士氣,跌落到了谷底。
馬車里,王磊被外面的動靜驚醒。
他從車窗縫隙里,看到了那熊熊燃燒的烈火,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、丟盔棄甲的士兵。
他愣住了。
這是……要跑路了?
不至于吧?
就摔一跤而已,爬起來不就行了?
你們可是大金勇士啊!你們的驕傲呢?你們的悍不畏死呢?
王磊百思不得其解。
但他敏銳地意識到,自已的自由,似乎變得更加遙遠了。
自已難道真得考慮一下張騫,蘇武的劇本了嗎?
當李清嵐得知金軍到來,急忙帶著數千名自發組織起來的城中百姓,氣喘吁吁地涌上城頭,準備助戰之時。
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城外。
遠處的金軍大營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
黑壓壓的敵軍正在集結,卻不是朝著城墻的方向,而是調轉馬頭,向著西北方緩緩退去。
整個過程雖然倉促,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的陣型,顯然是有組織的撤退,而非潰敗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么回事?”
李清嵐扶著城垛,美眸中滿是驚愕與不解。
她是在金軍來襲的警鐘敲響后,第一時間就發動了城中的商戶、百姓,前來協助守城。
一路上,她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,甚至想好了要如何安撫民心,鼓舞士氣。
可……人呢?
說好的攻城呢?
怎么就撤了?
跟在她身后的百姓們,也都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對著城外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“金人走了?”
“真的走了!你看,他們把營寨都燒了!”
“怎么回事啊?不是說要攻城嗎?我剛把家里的門板都拆來了。”
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啊!”
短暫的困惑之后,人群中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。
守城的士兵們也跟著歡呼起來,許多人甚至激動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。
“我們又贏了!”
“李娘子!”
張達看見李清嵐,連忙快步迎了上來,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一絲后怕。
“您怎么上來了?這里危險!”
“張指揮,金軍為何突然退了?”李清嵐直截了當地問道。
“是洛帥安排的人手!”
張達一提起這個,整個人都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。
他指著城墻一角那臺造型古怪的拋石機,將剛才發生的事情,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。
“您是沒看見啊!那金軍元帥,完顏宗望!就在城外耀武揚威,囂張得不得了!結果洛帥留下的這幾位勇士,二話不說,操起這臺……呃,這臺神器,對著他就是一發!”
“就一發!那陶罐飛出去三百多步遠!當場就在那金狗身邊炸開!又是煙又是火!那完顏宗望當場就從馬上栽了下來,人事不省!”
“主帥一倒,金軍頓時就亂了套!再加上洛帥斷了他們的后路,他們軍心大亂,不敢再戰,這不,連夜就燒營跑路了!”
張達說得眉飛色舞,好像是他親自操作的一樣。
李清嵐聽得目瞪口呆。
她順著張達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只見那群此戰的首功之臣們,此刻正圍在那臺巨大的拋石機周圍。
但他們臉上的表情,卻和周圍歡慶勝利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沒有喜悅,沒有激動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悲痛和憤怒。
“他奶奶的!別跑啊!”
麻薯抱著一根粗大的木梁,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,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“老子的貢獻點!老子的裝備!老子的戰團經費啊!”
“都怪我!我為什么要看他不爽!我不放那一炮,他們不就攻城了嗎?他們一攻城,我們不就能刷個爽了嗎?”
天蝎站在一旁,冷靜地推了推眼鏡,但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,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“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”
“失算了。我們低估了復合彈藥對單一高價值目標的意外斬首效果,也高估了敵軍的戰斗意志。”
“這次的實戰數據,樣本太少,具有偶然性,不利于后續的優化和改進。”
“蝎哥!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?現在是錢的問題!錢!”
一名玩家哭喪著臉,“我們戰團的公共賬戶,為了買那點砒霜,都清空了呀!本來指望這一波回本的,現在全泡湯了!”
“啊啊啊……我們盱眙之戰就沒去,這場還不大了,已經虧麻了!”
“金人你們來啊,倒是來攻城啊,臨門一腳,你怎么萎了!”
一群人捶胸頓足,哀嚎遍野,那悲傷的模樣,仿佛不是打贏了仗,而是打了敗仗。
周圍的守城士兵們,都用疑惑地眼神看著他們,悄悄地離遠了一些。
李清嵐看著這奇特的一幕,美眸中閃過一絲明悟。
她沒有覺得這群人奇怪,反而心中生出一種由衷的敬佩。
“這就是真正的勇士嗎?”她輕聲自語。
身邊的侍女不解地問:“小姐,他們……為何如此悲傷?”
“你不懂。”
李清嵐微微搖頭,用一種欣賞的語氣解釋道。
“尋常將士,打了勝仗,想的是封賞,是安逸,是劫后余生的慶幸。所以他們會歡呼,會雀躍。”
“而這些真正的勇士,他們渴望的是戰斗,是與強敵的對決,是在血與火中磨礪自已。勝利對他們而言,只是過程,而不是終點。”
“金軍不戰而退,在他們看來,是一種遺憾,是未能與強敵酣暢淋漓地戰上一場的失落。”
“你看他們,雖然在哀嚎,但眼中燃燒的,卻是更加旺盛的戰意。”
李清嵐指著那群捶墻的玩家。
“尋常人因勝利而歡呼,而勇士,卻會因未能盡興而哀嚎。”
“這便是他們與普通人的區別。”
侍女聽得似懂非懂,但再看向那群玩家時,眼神里已經充滿了崇敬。
原來,他們不是在為錢財而煩惱,而是在為不能報國殺敵而痛苦!
境界,實在是太高了!
張達在一旁聽著,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沒錯!
能被洛帥重用和提拔的人,果然非同凡響!
這思想覺悟,就不是他們這些普通軍官能比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