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休的話音剛落,錢多多的眼睛就亮了。
那種亮光,不是看到了祥瑞的崇敬,而是看到了金山銀山的貪婪。作為大圣朝最頂級的“嗅錢獵犬”,他敏銳地從“種到天下百姓的地里”這句話中,嗅到了那股足以讓他靈魂顫栗的銅臭味。
“賣!必須得賣!不過陛下,咱們能不能……稍微變通一下?”
御書房內,錢多多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,快得幾乎要冒出火星子來。這位剛剛還因為“畝產四千斤”而差點抽過去的戶部尚書,此刻哪里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,整個人精神抖擻,甚至進入了一種比剛才還要亢奮的狀態。
“陛下!微臣知道這土豆是西北的‘定海神針’,是軍糧。可……可咱們也不必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啊!”
錢多多越說越激動,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里,閃爍著全是精明的光芒,“您想啊,這可是畝產四千斤的神物!若是咱們拿出兩成……不,哪怕是一成種苗,搞個‘祥瑞拍賣會’賣給江南那幫豪商……嘿嘿,一斤種苗,咱們賣它個一兩銀子,那都是在做慈善!”
“有了這筆銀子,咱們可以去買更多的陳糧運往西北!這一進一出,國庫不僅沒虧,還能多賺出幾百萬兩軍費!這簡直就是……”
看著唾沫星子橫飛、正沉浸在“一本萬利的‘生意經’”中的錢多多,跪在一旁的徐文遠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——比如土豆在西北不僅是糧食,更是穩定人心的神物——但看了一眼自家尚書大人那副“誰敢擋我財路我就咬死誰”的架勢,又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轉頭看向林休。
龍椅上,林休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,手里把玩著一顆剛洗干凈的土豆,眼神玩味。
“錢愛卿。”
林休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正沉浸在“暴富幻想”中的錢多多瞬間戛然而止,仿佛被定住了身形。
“臣在!”錢多多依然保持著那種亢奮的姿勢,手里還舉著算盤。
“你現在,是窮得只剩下錢了嗎?”
“呃……”
錢多多愣住了,那張興奮得通紅的胖臉僵了一下,似乎沒太聽懂陛下這話里的意思,“陛下,這……戶部雖然現在庫銀充盈,但……但這銀子它不咬手啊!再說了,誰會嫌錢多呢?”
“朕嫌。”
林休隨手將那顆土豆拋起,又穩穩接住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江南不缺糧,湖廣也不缺。給那幫肚滿腸肥的豪商種土豆,他們只會拿去做點心,或者當個稀罕物在宴席上炫耀。這就好比……給錦緞上繡花,好看是好看,但不救命。”
說著,林休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。
錢多多和徐文遠連忙跟了上去。
林休的手指在繁華的江南劃過,沒有絲毫停留,然后一路向北,越過京城,越過長城,最后重重地點在了一片枯黃色的區域。
“西北三州。”
林休的聲音沉了幾分,“還有這里——”
他的手指繼續向北滑動,穿過茫茫戈壁,最終停在了一個讓兩人都感到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上。
“額濟納。”
隨著手指落下,錢多多和徐文遠仿佛聞到了一股來自大漠的干燥風沙味,心頭猛地一跳。
那是……顧青現在所在的地方?
“錢愛卿,你應該比朕更清楚。顧青那小子帶著一萬多精銳,在那片鳥不拉屎的地方筑城,還要收攏數萬蒙剌難民和戰俘。光靠他在草原上‘以戰養戰’搶來的那點牛羊,能填飽這么多張嘴?”
林休轉過身,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錢多多,手指虛點著他的腦門,“老錢啊,朕平時怎么教你的?格局!格局要打開!別老盯著那幾兩碎銀子,掉錢眼里出不來了是吧?”
“靠朝廷運糧?幾千里的戈壁灘,運一石糧食過去,路上得耗掉八石!你這個戶部尚書,難道還沒算明白這筆賬嗎?”
錢多多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他當然算過。事實上,這大半年為了給顧青那邊的“塞外孤城”輸血,戶部的后勤司都快愁白了頭。那簡直就是一個無底洞,每一粒送進額濟納的糧食,都比金子還貴。
“這土豆和玉米,不是拿來換銀子的。”
林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,“這是朕給顧青送去的另一把刀。一把不用見血,卻能把人心死死釘在地上的刀。”
“給江南人吃土豆,那是嘗鮮;給西北人、給那些快餓死的蒙剌人吃土豆,那就是——命。”
林休豎起一根手指,在兩人面前晃了晃,“誰給他們命,他們就給誰賣命。懂了嗎?”
“想象一下那個畫面。”林休的聲音變得輕柔,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誘惑力,“當那些蒙剌騎兵在風雪里凍得瑟瑟發抖,啃著硬得像石頭的肉干時,咱們的城頭上,架起幾百口大鍋。鍋里燉著軟糯的土豆牛肉,那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十里地……嘖嘖,你們說,他們手里的刀還拿得穩嗎?”
“朕要讓他們明白,跟著呼和那個廢物大汗只能喝西北風,而跪在大圣朝的城門外,卻能吃上一口熱乎的。到時候,不需要咱們出一兵一卒,他們自已就會為了這口吃的,把他們的大汗綁了送過來!”
書房內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風聲,似乎在呼應著這位年輕帝王那令人戰栗的戰略野心。
徐文遠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那雙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里,此刻仿佛點燃了兩團火焰。
他懂了。
陛下這是在給已經腐朽的勛貴集團,指出了一條通往未來的“生路”啊!只要握住了這把“糧食刀”,勛貴就不再是趴在國庫上吸血的蟲豸,而是大圣朝開疆拓土的脊梁!
他之前只想著這祥瑞能讓大圣朝再無饑餓,能讓百姓吃飽飯。但他沒想到,在陛下的棋盤上,這幾顆土豆,竟然是用來征服人心、用來打贏那場邊境戰爭的戰略武器!
“陛下圣明!”
徐文遠的聲音有些顫抖,但卻異常堅定,“臣在皇莊試種時就發現,這土豆極耐干旱,也耐嚴寒,甚至在沙地里也能生長。只要引黑河水澆灌,必能豐收!這簡直……簡直就是為西北、甚至漠北那種苦寒之地量身打造的!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,看向徐文遠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贊賞。不僅是因為對方懂農事,更因為對方懂了他的心思。
整個御書房的氣氛陡然變得肅穆起來,林休緩緩收斂了笑意,一股帝王的威壓無聲地彌漫開來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還有些顫抖的臣子,沉聲喝道:
“徐文遠,聽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