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型學術會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,由于活動在外地,一行人凌晨便乘坐飛機匆匆抵達。
需要打點的事項太多,雖才上午十點,沈弋卻已感到精力不濟。
他悄悄按了按發悶的胸口,挺直腰背,靠向堅硬的椅背,卻仍掩不住蒼白的面色。
他閉了閉眼,試圖將疲憊強壓下去。
酒店的會議廳內,擠滿了身著正裝的與會者。
麥克風傳出的嗡鳴聲,像幻聽般在耳中縈繞。
沈弋在眾多參會者中,只將目光焦于元琛的背影。
看到那道沉穩不動的身影,他才稍感安心,輕輕舒了口氣。
元琛至今仍相信他只是胃潰瘍,狀態不佳。
也因此,沈弋毫無保留地接受了他所有的關懷。
應該盡快了結的,但在這出差期間,自已的身體能否撐得住是個問題。
至少,他希望工作不要出任何紕漏。
耀眼的吊燈燈光讓他有些眩暈。
雖是冬天,室內暖氣卻開得很足,胸口一直悶得發慌。
各種混雜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沈弋不時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,無法中途離席,他只能強撐著。
不舒服就拿出糖來含。
此刻,連糖也吃不下了,只能不斷吞咽著唾液。
離結束還有兩小時,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。
幸好會場氣氛肅穆,秘書們也都安靜專注。
雖然大家都目視前方,但那眼神和沈弋一樣,帶著幾分空洞。
“呼……”
屋漏偏逢連夜雨,腹部開始傳來陣陣絞痛。
小腹像被刀子絞緊,沈弋微微彎下腰,試圖用緩慢的呼吸緩解。
但疼痛并未減輕,他緊緊按住腹部的右手,明顯在顫抖。
“沈秘書?你沒事吧?”
“……”
“哪里不舒服嗎?天啊,出了這么多汗……”
坐在近旁的池秘書注意到他的異樣,面露驚色,他壓低身子,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沈弋努力搖了搖頭,想說自已沒事,但一開口,就怕控制不住喊疼。
牙關不自覺地打顫,冷汗浸濕了襯衫內襯,連額前的劉海也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。
任誰看,他此刻都像個病人。
“是不是得去醫院看看?”
“還好嗎?”
“怎么了,出什么事了?”
周圍傳來細微的議論聲,視線開始匯聚,沈弋下定決心起身離開。
“我出去一下……”
勉強擠出一句話,他撐著椅背站起來。
為了不影響活動,他深深欠身,盡量放輕動作。
但秘書們就坐的區域本就擁擠,椅子擺放得密密麻麻,很難從中穿行。
每艱難地挪動一步,都難免磕碰到突出的膝蓋或公文包。
“小心!”
腳被誰的公文包絆了一下,身體猛然一晃,一旁的秘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。
沈弋卻像脫力般,順著攙扶蹲了下去。
明明再走幾步就好,可腹部的劇痛讓他寸步難行。
“沈秘書!”
“快叫這邊的工作人員!”
他一癱坐在地,周圍的人立刻慌亂起來。
幾位熟識的秘書連忙上前想扶起他。
四面八方伸來想要幫忙的手。
混雜的氣味刺激著他本就敏感的感官。
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涌上,沈弋急忙捂住嘴,臉色慘白,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。
騷動聲持續著,連論壇主會場那邊似乎也注意到了后方的異常。
原本面向前方的人們紛紛轉頭看向等待區。
由于距離較遠,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么,而臺上的基調演講仍在繼續。
忽然,一個高挑的身影猛地踢開座椅站了起來。
元琛面色冷峻,大步穿過寬敞的會議廳。
地毯很厚,卻仍掩不住他急促的腳步聲。
他撥開人群,徑直走到癱坐在地的沈弋面前。
無視所有目光,他單膝跪地,先仔細查看沈弋的狀況。
“怎么了?哪里痛?”
沈弋幾乎無法相信,元琛竟會拋下工作,闖入這片混亂來照顧自已。
他睜大的眼睛里映出對方緊繃的面容,來這里做什么……混亂中,他的目光不知所措地游移。
這份茫然沒能持續太久。
好不容易壓下的惡心感再次翻涌。
他肩膀一沉,控制不住。
元琛迅速伸出手,想接住他嘔出的東西,所幸什么都沒有。
目睹這一幕的秘書們全都愣住了。
會有上司直接用手去接秘書的嘔吐物嗎?這恐怕是世上絕無僅有的事。
不知誰遞來手帕。
元琛用外套將幾乎虛脫的沈弋裹住,摟進懷里。
“還想吐嗎?”
沈弋在他懷中無力地搖頭。
窘迫與不適讓他抬不起頭,只能將臉深深埋進元琛胸前。
“能站起來嗎?”
“……”
“要出去,還是再休息一下?”
輕撫后背的手帶著暖意,淡淡的信息素也悄然釋放。
這是在正式場合絕不會有的舉動。
被比旁人目光更重要的求生欲驅使,沈弋抓住元琛的衣領,深深吸入那令他安心的氣息。
吸入元琛的信息素后,那幾乎要撕裂腹部的劇痛,以及翻江倒海的惡心,竟奇跡般地平復了些許。
仿佛找到了唯一的解藥,沈弋本能地更貼近他。
短促的呼吸仍不規則,仿佛隨時會斷掉。
“……”
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沈弋的元琛,他扶著沈弋,慢慢直起身。
穿過擁擠的空間向外走去,身后毫無意外地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但元琛毫不在意那些議論,目光只停留在沈弋汗濕的后頸與蒼白的側臉上。
本想立刻去醫院,但沈弋固執地拒絕了。
拗不過他,元琛只好將他帶到附近的休息室。
門一關上,令人不適的寂靜便籠罩下來。
沈弋靠在低矮的沙發上,用冰涼的手掌遮住眼睛。
他沒有勇氣面對元琛。
“……你不該過來的,會議……”
“都什么時候了,還管什么會議?!?/p>
他的聲音像冰錐般銳利,并非責備,只是無法認同沈弋在這種情況下仍想推開他的態度。
元琛拉過一把矮凳,在沈弋面前坐下,對話已無法回避。
“你最近狀態很不對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有事瞞著我,說實話”
他并非毫無察覺,他只是關心沈弋,并非對異常一無所覺的傻瓜。
沈弋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飾:“怎么,難道我得了不治之癥嗎?”
“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。”
元琛的聲音干澀而緊繃,落在沈弋臉上的目光,執著得像要挖出所有隱瞞的真相。
“是“他”來了嗎?”
太過敏銳,也是一種負擔,竭力隱藏的秘密被猝然揭開,沈弋渾身一僵,深深吸了口氣。
緊繃的下頜線條肉眼可見地僵硬著,即使咬緊牙關,身體的顫抖也未能停止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僵硬的舌尖艱難地動了動,終于,他聽見自已艱澀的嗓音:
“是……,抱歉沒早點告訴你,但我……沒打算繼續進行印記融合……我會自已處理,不會讓你費心。”
幸好,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,雖然緩慢,但總算把該說的話說了出來。
忽然,元琛伸出手臂,將他緊緊擁入懷中。
那雙臂膀用力得仿佛要替他止住顫抖,將他牢牢圈住。
“沈弋?!?/p>
“……”
“沒事的,別怕,有我在?!?/p>
那道防線,終于徹底崩塌。
沈弋將臉埋進元琛肩頭,淚水決堤而出,很快浸濕了那昂貴的西裝面料。
“……我害怕,真的太害怕了……所以沒說,想放棄,我又成了罪人……”
在他斷斷續續吐露恐懼時,元琛一言不發,只是更用力地收緊手臂。
他將臉貼近沈弋顫抖的后頸,清晰感受到那無助的戰栗。
“我真的沒有信心,你……你也不想有的,對吧?我這樣做……錯了嗎?”
“不,你沒錯,錯的是我?!?/p>
斬釘截鐵的回答,穩住了瀕臨崩潰的沈弋。
元琛將因恐懼而顫抖的他更深地擁入懷中。
“抱歉,是我發現得太晚了。”
聽到他的道歉,沈弋哭得更兇了。
能遇到他,或許是此生最大的幸運。
即便全世界都對他指指點點,至少元琛……絕不會指責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