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銘這畫風陡變的一招，讓現(xiàn)場所有人都懵了，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誰也沒料到，在如此劍拔弩張、幾乎要擦槍走火的氛圍里，這位年輕的少尉排長會突然上演這么一出“深情告白”。
別說三連的官兵們面面相覷，就連三連長本人也愣住了。
原先積攢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，一下子泄了大半，只剩下一臉錯愕和不解。
“你……”
三連長張了張嘴，看著蘇銘緊緊握著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對方那真摯懇切、甚至帶著點悲壯意味的眼神，一時間竟說不出重話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語氣不由得緩和下來：
“蘇排長，你為部隊做出的貢獻，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“你身上的每一枚軍功章，都是你用汗水、鮮血，甚至是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?！?br/>“說你是為部隊流過汗、為人民流過血的功臣，這一點，毫無疑問?！?br/>三連長這番話發(fā)自肺腑。
盡管他對蘇銘今天“堵門亮章”的行為頗有微詞，但一碼歸一碼。
蘇銘立下的功勛、經(jīng)受的考驗，是實打?qū)嵉摹?br/>軍人的榮譽高于一切，這一點他必須承認。
只是他依然困惑。
蘇銘突然跟自己掏心掏肺說這些，跟他今天帶著三排來“借坦克”這事，到底有什么直接關系？
難道是想打感情牌？
“三連長！”
蘇銘仿佛找到了知音，握著三連長的手又用力搖了搖，語氣感慨：
“果然！大家都說?！?br/>“咱們團里就數(shù)您三連長最體恤基層戰(zhàn)士，最懂得咱們當兵的人心里想什么！”
“今天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！您是真懂我??！”
這一頂“高帽”戴得突如其來，而且戴得如此誠懇真摯，讓三連長都有些受寵若驚，甚至有點飄飄然。
他完全沒想到，蘇銘會當著自己全連戰(zhàn)士、還有偵察連官兵的面，如此抬高他。
要知道，蘇銘真要較真，完全可以憑借那一身駭人的功勛和團里的原則性支持來“壓”他。
雖然那樣做會傷和氣，但效果可能更直接。
可蘇銘沒有，他選擇了這種近乎“推心置腹”的方式，給足了他這個坦克連連長面子，把姿態(tài)放得很低。
一瞬間，三連長感覺自己剛才那點怒氣和不快，消散了大半，甚至心里還有點舒坦。
瞧瞧，這么厲害的年輕軍官，也得對我客客氣氣，找我訴苦呢！
然而，一旁偵察連連長李川的臉色，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。
他盯著蘇銘的背影，眼神里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狗東西！
這話到底是說給三連長聽的，還是指桑罵槐說給我聽的？
意思是我這個偵察連連長不體恤下屬？不關心戰(zhàn)士疾苦？
你小子摸著良心說，在偵察連我虧待過你嗎？！
而蘇銘接下來的話，更是讓李川差點沒當場暴走。
“三連長，您是不知道啊！”
蘇銘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“追悔莫及”的意味：
“都怪我當初剛下連隊的時候年輕不懂事，眼界太窄?！?br/>“那時候就覺著個人軍事素質(zhì)好、槍法準、跑得快就是本事。”
“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在現(xiàn)代化戰(zhàn)爭面前，個人那點素質(zhì)算得了什么？”
“在鋼鐵洪流、在坦克大炮面前，那不就跟螻蟻一樣嗎？”
“看看咱們坦克連，多威風！”
“裝甲指揮，那才是真男人該干的活?！?br/>“那才是戰(zhàn)爭的藝術，那才是軍人的浪漫??！”
這番話里拍馬屁的成分顯而易見，但蘇銘說得情真意切。
因為他看過的大量軍事書籍和戰(zhàn)例確實告訴他，大規(guī)模裝甲突擊在現(xiàn)代戰(zhàn)爭中的地位無可替代。
在宏大的鋼鐵碰撞面前，小股精銳的特種作戰(zhàn)往往只能起到輔助作用。
“哈哈，你小子！”
三連長聽得心花怒放，用力拍了拍蘇銘的肩膀，一副“你終于開竅了”的表情。
“現(xiàn)在知道也不晚！”
“當初新兵分配的時候，我就一眼相中你了，想把你挖來我們?nèi)B?！?br/>“可你小子倒好，鐵了心要去偵察連，說什么那里立功機會多，能上前線?！?br/>“現(xiàn)在知道后悔了吧？偵察連那點活兒，哪比得上駕馭鐵甲洪流來得痛快！”
蘇銘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，臉上寫滿了“悔不當初”：
“是啊，三連長，現(xiàn)在我是真明白了！”
“偵察連和坦克連，那真是天差地別??！”
“一個在地上跑，一個在鐵殼里沖鋒，這格局、這氣勢，完全沒法比！”
兩人一唱一和，說得三連長眉開眼笑，心里那叫一個舒坦。
周圍三連的戰(zhàn)士們也挺直了腰板，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。
瞧瞧，連偵察連最牛的排長都這么夸咱們！
而三排的戰(zhàn)士們則集體陷入了呆滯狀態(tài)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，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，或者排長今天是不是吃錯了藥。
當著自家連長的面，這么夸坦克連，還貶低偵察連？
這……這已經(jīng)不是簡單的“投敵”嫌疑了，這簡直是“叛變”宣言啊！
連長可就在旁邊站著呢！
那臉色，黑得都快滴出墨來了！
李川此刻的感覺，就像生吞了一只蒼蠅，還是活的那種。
他盯著蘇銘的后腦勺，心里已經(jīng)把這家伙罵了八百遍。
狗東西！太過分了！
完全不把我這個連長放在眼里！
坦克連好是吧？三連帥是吧？
那你干脆打報告調(diào)去三連算了！
還賴在我偵察連干什么？！
當然，氣話歸氣話，李川心里門兒清。
蘇銘這樣的寶貝疙瘩，打死他也不可能放走。
真要送出去，那不是把到手的功勞和人才白送給老三了么？虧到姥姥家！
蘇銘仿佛完全沒感受到身后連長那殺人的目光，繼續(xù)對著三連長“訴苦”：
“三連長，不瞞您說，我三排的這些兄弟們，早就對咱們坦克連向往得不得了了！”
“晚上睡覺說夢話，都是‘左轉(zhuǎn)彎’、‘右規(guī)避’、‘開炮’之類的坦克術語?！?br/>“為了能稍微靠近一點夢想，他們自發(fā)地找來看各種坦克的軍事書籍，一個個看得如癡如醉?！?br/>“都說啊，這輩子當兵，要是能親手開上一次坦克，哪怕就一次，哪怕明天就退伍，這輩子也值了！”
“我是實在不忍心看兄弟們這么眼巴巴地盼著，這才厚著臉皮，帶他們來求您了。”
聽到蘇銘這番話，三排戰(zhàn)士們頓時慌了神。
排長！您拍三連長馬屁就拍馬屁，別把我們也架上火烤??！我們是無辜的！
三排戰(zhàn)士們心里齊聲哀嚎，背后冷汗都冒出來了。
因為他們已經(jīng)感受到身后自家連長那殺人般的眼神了。
李川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三排每一個戰(zhàn)士臉上刮過，內(nèi)心在咆哮。
好啊！一群小兔崽子！翅膀硬了是吧？
難怪蘇銘天天讓你們背坦克參數(shù)、學坦克理論，你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，干勁比搞偵察專業(yè)還足！
原來心思早就飛了，嫌棄咱們偵察連的泥腿子生涯，向往人家坦克連的鐵殼子威風了！
“回去非得跟老何好好算算賬，戰(zhàn)士思想出了這么大問題，就是他這個指導員思想工作沒做到位！”李川內(nèi)心冷哼。
與此同時，正在訓練場帶著一排二排進行常規(guī)訓練的指導員何磊，毫無征兆地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，打得他頭暈眼花。
他揉揉鼻子，心里直犯嘀咕：這大晴天的，我也沒感冒啊？誰在這么狠地念叨我？
......
聽到蘇銘這番“情真意切”的訴求，再看到旁邊李川那副憋屈又憤怒的樣子。
三連長頓時覺得通體舒泰，仿佛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鎮(zhèn)酸梅湯。
他哈哈大笑，甚至故意提高音量，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對李川說道：
“有這種想法太正常了！”
“這才是真男人該有的追求！”
“當兵一回，不開開坦克，那不等于白穿了這身軍裝嗎？”
“不就是想體驗一下開坦克嘛！小事一樁！”
“這點小要求，我這個當連長的，必須滿足咱們兄弟單位的戰(zhàn)友們！”
三連長此刻心情大好，好得簡直想哼個小曲。
他大手一揮，豪氣干云地當場拍板：“一排長！”
“到！”一名軍官立刻跨步出列。
三連長豪氣的揮手道：
“去！把咱們連性能最好的那幾輛坦克都給我開出來！”
“開到訓練場去！讓偵察連的兄弟們好好練練手！”
“另外，把連里技術最好、最有耐心的幾個老駕駛員叫過來，給我手把手地教！”
“務必讓偵察連三排的每一位兄弟，今天都給我摸上操縱桿，體驗一把駕駛鐵甲戰(zhàn)車的感覺！”
“是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一排長回答得鏗鏘有力，轉(zhuǎn)身就去安排，臉上也帶著笑意。
難得有機會在“老對手”偵察連面前揚眉吐氣，全方位展示坦克兵的魅力和氣度，他當然樂意配合。
而且必須把服務做到最好、最到位。
“三連長，感謝你對三排工作的支持與配合。連里還有事，我先走一步了?！崩畲ㄓ舶畎畹厝酉乱痪湓挘樕F青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這地方，他一分鐘都不想多待。
三連長哪能放過這個“乘勝追擊”的機會，故意熱情地挽留：
“哎，老七！別急著走??！”
“我這不就是貫徹落實上級‘互相支持’的指示精神嘛！”
“來來來，我剛弄到點好茶葉，一起嘗嘗？”
“咱們也好久沒坐下聊聊了?！?br/>他越是看到李川這副吃了癟又無處發(fā)泄的郁悶樣子，心里就越痛快。
多少年了，在爭搶兵員、比拼成績方面，偵察連可沒少讓坦克連頭疼。
今天可算是逮著機會，好好“扳回一城”。
他甚至有點遺憾，這年頭要是能隨時拍照就好了，非得把李川此刻的表情拍下來留作紀念不可。
“不了！”李川頭也沒回，聲音冷硬，“你們?nèi)B的茶太好，我喝不慣！走了！”
說完，他邁開大步，徑直離開了三連駐地。
只是在轉(zhuǎn)身離去的那一剎那，他狠狠地瞪了蘇銘一眼，又用冰冷的目光掃過三排全體戰(zhàn)士。
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顯不過：你們給我等著！回去再算賬！
這目光嚇得三排眾人集體一個激靈，心里拔涼拔涼的，感覺回去后肯定沒“好果子”吃了。
三連長望著李川“憤然離去”的背影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對！就是這樣！
你李川越生氣，越說明你們連的戰(zhàn)士“人心思變”，那我挖墻腳的機會不就來了嗎？
想想能把蘇銘這樣的寶貝挖到坦克連來……
那感覺，美滋滋！
然而，當李川快步走回偵察連駐地，拐過墻角，確定徹底離開三連眾人的視線后，他臉上那副陰沉憤怒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混合著得意、狡黠和計劃得逞的笑容，眉頭也完全舒展開來。
“老三啊老三……”
李川搖頭輕笑，低聲自語道：
“你這火候，還是差了那么一點點。”
“幾句漂亮話，一頓迷魂湯，就把你灌得找不著北了？”
“我后面準備的好幾套備用方案，都還沒機會使出來呢。”
“也好，省事了?！?br/>沒錯，剛才在三連門口上演的那一切，從蘇銘的“悲情訴苦”到李川的“憤怒離場”，都是兩人早就精心設計好的一出“雙簧戲”。
......
時間倒回至午休前，在連長辦公室。
“你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盤？不把計劃給我說清楚，我絕不會同意你下午帶人過去。”李川當時的態(tài)度十分堅決。
“連長，我這個計劃……可能需要您稍微配合我一下，演個小戲?！碧K銘嘿嘿一笑。
“你先說，怎么配合？演什么戲？”
“等下午出發(fā)前，我先這樣……然后到了三連，我再說那樣……最后，連長您只需要在適當?shù)臅r候，表現(xiàn)出非常生氣、覺得丟了面子、然后憤然離開的樣子就行……”
聽完蘇銘的全盤計劃，李川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滿：“合著你是打算拿我的臉面，去換你們?nèi)旁谔箍诉B訓練的機會？我這個連長的面子就不要了？”
蘇銘卻笑得像只小狐貍：
“連長，您就別在我面前裝啦?！?br/>“我也不是剛下連隊那個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了?！?br/>“軍區(qū)特種部隊我去學習過，軍區(qū)比武我參加過，軍區(qū)來的紀律審查干部我也接觸過?！?br/>“您知道我從這些不同單位、不同級別的首長身上，學到最重要的一點是什么嗎？”
“是什么？”李川挑眉。
蘇銘收斂了笑容，認真地說道：
“那就是……對于一名真正想干事的主官來說，個人的臉面，在很多情況下，恰恰是最不重要的東西?！?br/>“平時大家當然都要臉面，維持尊嚴?！?br/>“但在關鍵時候，為了達到核心目標、為了爭取切實的利益，如果能暫時舍棄一些無關緊要的臉面，換來最快、最有效、最徹底的解決方案?！?br/>“那這種‘不要臉’，恰恰是最高明的智慧。”
“連長，您說，我說的對不對？”
蘇銘這番話，讓李川愣了好一會兒。
他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排長，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欣賞。
這小子，成長的速度真是驚人。
這番話，簡直說到了很多資深軍官的心坎里。
是啊，為了爭裝備、搶人才、要政策，多少平時威風八面的主官，在上級機關或者兄弟單位面前，能放下身段，能磨破嘴皮，甚至能“耍點無賴”。
只要不違反原則，最終能得到實打?qū)嵉暮锰?，那點暫時放下的“臉面”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
“好小子……”李川最終笑了起來，用力拍了拍蘇銘的肩膀，語氣里滿是贊許，“說得很好，非常對。你已經(jīng)……初步具備了成為一名優(yōu)秀高級指揮員的某種重要潛質(zhì)了。”
兩人這番密謀，并沒有透露給三排的任何戰(zhàn)士。
要的就是他們最真實、最困惑、最緊張的反應，這樣才能讓三連長深信不疑，讓這出戲的效果達到最佳。
現(xiàn)在看來，效果超乎預期。
不僅順利借到了坦克，獲得了三連的全力配合，還順帶“打擊”了一下老對手的“氣焰”，李川心里那叫一個舒暢。
不過，走向連部的路上，李川又琢磨了一下，覺得戲雖然演完了，但后續(xù)工作還得跟上。
他摸著下巴思忖：
“嗯……回去后，還真得讓老何加強一下連隊的思想政治工作?！?br/>“演戲歸演戲，可別假戲真做，讓一些小子心里真的長了草?！?br/>“該敲打的得敲打，該引導的得引導?！?br/>“畢竟，偵察兵才是咱們的老本行，心可不能飄了?！?br/>“萬一陰溝里翻船，那可就不好看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