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落在手機屏幕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小點水漬。
那水漬剛好蓋住“習鈺”兩個字。
像一滴眼淚。
11月18。
那不就是明天?
我下意識想按下鎖屏,但想想還是算了。
艾楠肯定也看見了,再鎖屏就有些欲蓋彌彰了。
我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艾楠。
她臉色平靜。
沒有生氣,也沒有高興,我看不出個喜樂。
她大概是不想面對,索性裝沒看到吧。
我也順著她的意思,裝作沒看到信息,擦去屏幕上的雪水,打開剛才拍的照片欣賞。
“你看這張照片,拍得多好。”我指著屏幕里我們白頭的合照,“艾楠,我覺得我有攝影天分,你覺得呢?
我覺得我應該在解放碑擺個攤,幫人收費拍照……”
艾楠沒說話。
我絮絮叨叨地說著。
“你看這個構圖,這個光影,這個意境。”
“一張收十塊,一天拍一百張,那就是一千塊,一個月就是三萬塊,比當牛馬上班強多了。”
“到時候你來給我當助手,幫我收錢,招呼客人……”
艾楠打斷我的話,“顧嘉。”
“嗯?”我把視線落在她的臉上。
她看著我,嘴角帶著笑意:“你心虛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沒心虛啊。”
“你這人有個毛病。”艾楠無奈一笑,伸出手,捏了捏我的臉,“遇到無法抉擇的問題就沉默,一心虛就話多。”
“我話多嗎?我話哪兒多了?我不一直這樣?小心我告你誹謗……”
說著說著,話語戛然而止。
艾楠面帶笑意看著我。
那模樣,就像是在說“看吧”。
我尷尬地撓了撓頭。
好吧。
確實是有點兒多。
既然艾楠已經刺破了我的假裝,我也不好再繼續裝作沒看到。
我當著她的面,打開和習鈺的聊天框,輸入一行字:「祝你生日快樂,我就不去了。」
可就在我要按下發送時,艾楠開口了:“去啊,怎么不去了?”
我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張美麗的臉蛋,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。
我苦笑一下:“你別生氣啊,我又沒說去。”
“我沒生氣啊。”艾楠說。
我試探著看她:“那你這份……大度?”
反正我覺得她是生氣了,而且是陰陽怪氣那種。
我要是敢去,肯定跟我鬧。
然而……
艾楠什么都沒說,只是從我手里把手機拿過去,刪掉我剛才編輯的那行字,然后輸入一個字:「好」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下一秒,習鈺回了消息:「真的?」
艾楠又輸入一句話:「嗯,不聊了,艾楠睡了。」
隨后,她把手機遞過來。
我低頭看看手機,又抬頭看著她。
此刻,我心里一團亂麻,不明白她這是干什么。
“艾楠,你……”
艾楠把手機塞進我的手里,然后抬起手,又掐了掐我的臉,輕聲嗔怒道:“顧嘉,你是有多不了解我?
我知道這個叫習鈺的對你來說很特殊。
在你最迷茫的日子里,是她陪著你,讓你去瘋,去墮落,去把心里那些堵著的東西發泄出來。”
“所以我才會對你說,給你時間去還債。說過的話,難道我還會反悔嗎?”
啊這……
她的大度,讓我著實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過了十多秒,我再次試探著問:“那我……可真去了?”
艾楠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:“你看著我的眼睛,告訴我,你想不想去?”
我知道躲不過去,便咬咬牙,說出心里話。
“想去。”
“而且是非常想去。”
“不僅僅因為我跟她做過愛,更因為我們是同學,是一起喝酒撒歡的狐朋狗友。”
“她生日,杜林他們肯定會到場。”
“而唯獨缺了我一個,這場生日宴會一定會很不完美。”
“會成為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。”
“以后再見到杜林他們,我反正是抬不起頭。”
我一口氣說完,反而感覺輕松許多。
至于艾楠怎么說,怎么想,隨她吧。
這不是我能控制的。
可艾楠卻笑著摸摸我的頭:“這才對嘛,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說出心里話。”
我疑惑地看著她:“你不生氣?”
“生氣啊。”她板起臉,嘟著嘴巴說,“肯定生氣啊。
畢竟我的男朋友,要去見跟他做過愛的校花老同學,我怎么可能不生氣呢?
不過比起你偷偷瞞著我去,或者躲在角落抽悶煙,我還是希望你能大大方方說你想去。
大大方方地,反而說明你已經在釋懷和她的過往。
要是偷偷摸摸去,或者躲在樓梯抽悶煙,那我可就要擔心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感動地看著她。
雪還在下。
看著她被雪染白的頭發,看著她眼里的光。
那光很溫柔,像冬天里的一盞燈。
“別把我想得那么小心眼。”艾楠在我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,笑說,“再說了,如果一次生日聚會她就能把你重新勾搭去的話,我即便把你綁在身邊,鎖在地下室,也無濟于事。”
“所以我何必讓彼此都難受呢?”
說完,她轉身,往前走去。
我癡癡地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走出去五六米,她停下腳步,轉過身:“走啊,不是說要帶我去解放碑和洪崖洞看雪景嗎?怎么站在原地不動了?”
我依舊呆愣愣地站在原地。
雪落在我身上。
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和愧疚,都覆蓋成一片干凈的、柔軟的白色。
艾楠微微歪了歪小腦袋,看著我:“怎么了?”
我看著她。
看著她被雪染白的頭發,看著她眼底那片溫柔的光,看著她朝我伸出的那只手,心里忽然翻起一陣勇氣。
我深吸一口氣,大聲說:“艾楠,不去解放碑和洪崖洞了!”
“我們做愛吧!”
“我現在就想愛你!一刻也等不及!”
話音落下。
空蕩蕩的街道安靜了兩秒。
雪還在下。
稀稀拉拉幾個路人轉過頭,看向這邊。
下一秒。
就聽見空蕩蕩的街道響起艾楠的尖叫……
“顧嘉!!!”
“我打死你個泰迪!!!”
她捂著臉,朝我跑過來。
臉漲得通紅,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,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。
她跑過來,一把抓起我的手,拽著我就跑。
我被動地跟著她在重慶午夜的街頭奔跑。
雪落在我們身上。
身后是我們踩出的腳印,歪歪扭扭,卻一直延伸向遠方。
她一手捂著臉,一手拽著我跑。
那模樣……
又羞又惱。
可愛得要命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被風吹起的頭發,看著她奔跑時晃動的圍巾。
忽然感覺好幸福。
……
當然。
最后我們還是做愛了。
不過是在她一路又罵又打下,逛完解放碑和洪崖洞之后,才回到酒店做愛的。
愛情嘛。
就應該這樣。
不是在做愛。
就是在去做愛的路上。
不做怎么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