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山腳下的無名小河旁,氣氛肅穆得像是要舉行什么開天辟地的祭禮。
三口巨大的、散發著刺鼻生漆味的黑色方匣子,正穩穩地橫在河灘的亂石堆上。
南風一身勁裝,手里捏著三根剛從灶膛里抽出來的半燃木棍,神情莊重地對著河面拜了三拜。
“乾坤借法,厚德載物。今日‘升官發財號’初次下水,諸天神佛,速速避讓!”
南風喊罷,猛地回頭看向正蹲在石頭上啃著半根剩甘蔗的陸茸,大聲請示。
“大王!吉時已到!請下令神艦入水,以此‘潛龍入海’之勢,震懾江龍宵小!”
陸茸把嘴里的甘蔗渣往河里一吐,利索地拍拍小手跳了下來。
她圍著那口最大的“方塊船”轉了一圈,伸出肉乎乎的小指頭戳了戳那層還沒干透、粘糊糊的黑漆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“成!二當家,帶著兄弟們,給本王推下去!動作要快,氣勢要足,別壞了本王神艦的靈氣!”
二當家看著那目測起碼有千斤重的實心古木匣子,額頭的青筋跳得像是在打鼓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幾十個面黃肌瘦、正往手心里吐唾沫的兄弟,悲從心來。
“弟兄們,大王說了,這叫仙家手藝!大家使把勁,把這寶貝疙瘩推下水,晚上回山喝鳳凰蛋的湯!”
隨著一陣殺豬般的嘶吼聲,幾十個壯漢彎著腰、撅著腚,硬生生把這口漆黑的巨物推向了河中央。
“嘩啦——!”
第一艘神艦入水,濺起的浪花足有半人高,把岸邊正伸長脖子看熱鬧的阿呆淋了個落湯雞。
阿呆極其不滿地甩了甩耳朵,沖著河里噴了一個碩大的響鼻,眼神中的輕蔑之色濃郁得化不開。
然而,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口本該浮在水面上的漆黑戰艦,并沒有像正常的船只那樣左右晃蕩,而是以一種極其決絕、極其穩健的姿態,直挺挺地沉了下去。
一寸,兩寸。
不過眨眼功夫,那黑漆漆的木框子就只剩下一條邊兒露在水面上,河水咕嘟咕嘟地順著邊緣往里灌,冒出一串串歡快的泡泡。
二當家直接看傻了眼,僵在原地,手里還保持著推船的姿勢。
“大……大王,壞了!這寶貝它不愛喝水,它想尋短見啊!”
陸茸也愣住了,她邁著小短腿跑到岸邊,看著那只剩下幾個木尖尖在水面打轉的“神艦”,小眉頭擰成了麻花。
“春妮姐姐,你這神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點太內向了?怎么一見水就往下鉆?”
南風此時也是心驚肉跳,她千算萬算,沒算到這實心千年古木加上三層厚生漆、再加上鐵粉糯米水,這重量早就超過了老天爺的容忍極限。
但作為“黑風山造船大總管”,她是絕對不能在此時認慫的。
南風猛地一拍大腿,臉上露出一種“爾等凡人真是不懂行”的狂熱表情,指著那快要沒頂的方塊大喊。
“妙啊!大王!您看!這正是微臣在秘籍里悟出的頂級戰法——潛龍在淵!”
陸茸歪著頭,滿眼狐疑。
“潛龍在淵?那不是要把龍淹死了嗎?”
南風跨前一步,指點江山,語速極快,生怕陸茸反應過來。
“非也!大王您想,那江龍常年混跡水面,若是咱們也開著大船過去,他老遠就瞧見了。”
“可咱們這神艦,深藏水底,只露出一線生機。等到了那水寨門口,咱們突然‘轟’地一聲破水而出,這叫奇兵突襲!這叫防不勝防!”
“而且,這船沉得越深,重心越穩!任憑那江面風大浪急,咱們在水底下穩如泰山!這才是仙家戰船的真諦所在!”
陸茸聽得一愣一愣的,雖然她覺得哪里不對勁,但南風那副慷慨激昂的樣子,實在太有說服力了。
“哦……原來是這樣。那本王要是坐在里面,豈不是要帶著阿呆一起在底下抓魚吃?”
南風心虛地抹了把汗,趕緊找補。
“咳,大王,這下水試航嘛,難免有點磕絆。”
“這說明咱們的黑漆刷得太厚,壓住了神艦的木氣!”
“二當家,別愣著了!帶著兄弟們下河,把神艦撈起來,咱們……咱們再修一修排水的法門!”
于是,原本莊嚴的出征試航,瞬間變成了“全員打撈大會”。
幾十個土匪罵罵咧咧地跳進河里,像一群黑壓壓的水鴨子,圍著那口快要沉底的“棺材”拼命往上托。
“一二三!起!”
“哎喲,誰踩我屁股了!”
“別往我嘴里噴水!這黑漆苦得老子心慌!”
陸茸站在岸邊,背著小手,看著河里那雞飛狗跳的場面,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。
“本王現在覺得,這‘潛龍在淵’好是好,就是有點費手下。”
“春妮姐姐,下次咱們能不能弄個‘潛龍升天’,至少別讓兄弟們在河里吐泡泡。”
甄大娘此時正坐在遠處的一截枯木上,手里悠閑地擇著一把野芹菜。
她瞧著河里那三口載浮載沉、折騰得人仰馬翻的黑匣子,又瞧瞧自家孫女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這哪是造船吶,這分明是在給河里的王八蓋房呢。”
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撣了撣圍裙上的土,沖著岸邊大喊。
“大王!別看那潛水龍了,回家吃蛋!要是再不回來,那胖丫能把鍋底都給舔穿了!”
陸茸一聽有蛋吃,頓時把造船的煩惱拋到了九霄云外。她翻身騎上阿呆,小木刀一揮。
“成!造船局先歇了!等本王吃飽了,再來研究怎么讓這潛龍飛起來!春妮姐姐,別撈了,反正它也跑不掉,明天再弄!”
南風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上了岸,渾身濕得像個落湯雞,卻還不忘沖著河里的土匪們喊話。
“聽見沒!大王說了,這叫權且封存!讓這神艦在水里多吸點靈氣!”
土匪們欲哭無淚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口大黑匣子再次“噸噸噸”地灌滿水,穩穩地扎進了泥沙里。
夕陽西下,三口“方塊船”在河底靜靜安眠,只有幾只不知情的魚兒在它們周圍游來游去,仿佛在研究這黑乎乎的大家伙到底能不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