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苒六歲半,背著小書包,邁進了小學一年級的教室。
與此同時,謝裴燼也正式升入了高三。
他的成績足夠優秀,早有幾個頂尖大學遞來了保送橄欖枝,卻被他拒絕。
他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——參加高考,目標直指國內頂尖學府的經濟或管理類專業。
為此,課業壓力驟然加大,各種競賽、模擬考接踵而至,時間被切割成緊張的碎片。
小林苒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小舅舅的變化。
他書桌上堆起的參考書越來越高,臺燈亮到深夜的時候越來越多,偶爾在家,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她變得異?!岸隆?,不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纏著他玩,甚至在他復習時,會自覺地放輕腳步,連說話都細聲細氣。
一天晚上,她抱著自已的小枕頭,站在謝裴燼房門口,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小聲開口:“小舅舅,你高三好累……我以后自已睡。這樣……才不會吵到你休息?!?/p>
她努力想讓自已的語氣顯得“善解人意”,但那雙大眼睛里,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。
還沒等謝裴燼反應,在旁邊“路過”的周妄野立刻接話,語氣溫和:“苒苒真乖。要不……哥哥陪你睡?就像在瑞士那樣?!?/p>
謝裴燼發出一聲極輕的、近乎無聲的冷笑。
他目光先落在林苒那強裝懂事的小臉上,然后才淡淡地掃了周妄野一眼。
“你學校離謝家四十公里,”他語氣平常,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,“每天來回八十公里,就為了陪她睡覺?還是說,你打算‘每天’都‘住’在謝家?”
周妄野被噎了一下,俊臉微紅,抿了抿唇,沒再說話。
謝裴燼這才站起身,走到林苒面前,半蹲下來,視線與她平齊。
他伸出手,不輕不重地在她臉蛋上捏了一下,力道掌握得剛好,帶著親昵的嗔怪。
“小腦袋瓜里瞎想什么?”他看著她,眼神很認真,“我的高考分數,跟你跟不跟我睡,沒有半點關系。懂嗎?”
林苒眨了眨眼,小臉上那點強裝的“懂事”立刻繃不住了,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,眼睛也重新亮起來。
她用力點點頭,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扔下小枕頭,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懂了!”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。
什么懂事,什么不打擾,都是裝的!
她還是最喜歡、最喜歡跟小舅舅睡了!
周妄野看著妹妹瞬間變臉、喜笑顏開地賴進謝裴燼懷里的模樣,眼底掠過一絲黯淡,默默地轉身離開了。
對林苒而言,小舅舅陪睡的吸引力是無可替代的。
大哥講故事,永遠是從故事書上一板一眼念出來的,雖然溫柔,但少了點驚喜。
而小舅舅的故事,天馬行空,稀奇古怪。
有些是他自已瞎編的冒險,有些是他從網上看來的奇聞,還有些……是他用她能聽懂的語言,講述的那些關于“黑客”、“渦輪增壓”、“期貨”之類的、對她而言如同外星密碼般,神秘又有趣的東西。
她覺得小舅舅的腦子里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、閃閃發光的寶庫。
而且,小舅舅身上的味道最好聞了。
不是香水的味道,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,而是一種清冽的、干凈的,像雨后森林,又像冬日曬過的松木,讓她特別安心,鉆進他懷里嗅一嗅,就能很快睡著。
直到一個深夜。
謝裴燼是被身邊細微的、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的。
他睡眠很淺,尤其是在林苒睡在旁邊時。
睜開眼,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,他看到小林苒正蜷縮成一團,小拳頭緊緊攥著被子,身體不住地發抖,額發被冷汗濡濕,貼在額頭上。
她在哭,不是放聲大哭,而是那種從噩夢中掙扎、卻醒不過來的、絕望的低泣。
謝裴燼心里一緊。
林苒已經很久、很久沒有做噩夢了。
這三年來,她睡眠一直很安穩。
他立刻伸手,將她輕輕攬進懷里,掌心貼著她汗濕的、冰冷的后背,低聲喚她:
“苒苒?苒苒醒醒,是噩夢,沒事了,小舅舅在……”
哄了許久,懷里的小身體才漸漸停止顫抖,啜泣聲也低了下去。
她終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到是他,扁了扁嘴,“哇”地一聲,這次是清醒地、委屈地大哭起來。
謝裴燼一邊拍著她,一邊低聲問:“怎么了?夢到什么了?告訴小舅舅?!?/p>
林苒只是哭,抽抽噎噎,不肯說。
謝裴燼耐心十足,抱著她,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,倒了溫水讓她小口喝下。
等她情緒稍微平復,才又問了一遍。
這次,林苒低著頭,小手揪著他的睡衣扣子,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。
“昨天……美術課……老師讓畫‘我的家人’……”
“我畫了蘭姨,畫了小舅舅……還有我……我們三個,像……像別人的全家福一樣……一家三口?!?/p>
“可是……班上的王曼柔……他們看了我的畫,說……說我沒有家人……”
“他們說,蘭姨不是我媽媽,小舅舅不是我爸爸……我們沒有血緣關系……”
“他們說……我是沒人要的小孩……是……是孤兒……”
她越說越傷心,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,砸在謝裴燼的手背上,燙得他心口一縮。
“我在心里……蘭姨就是媽媽……小舅舅就是爸爸……為什么……為什么不是我的家人?”
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,望著他,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被傷害后的脆弱,“為什么他們要那樣說?”
謝裴燼的臉色,在昏暗的光線下,一點一點沉了下去,眸底翻涌著冰冷的怒意。
那些話,像淬了毒的針,扎在這么小的孩子心上。
他幾乎能立刻想象出是哪些家庭的、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,用這種最幼稚也最殘忍的方式,去攻擊一個身世特殊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那股立刻想去王家“找人談談”的暴戾沖動,將懷里哭得打嗝的小人兒摟得更緊些,聲音放得極柔,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苒苒,不哭了。聽小舅舅說。”
他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“蘭姨就是你的媽媽,小舅舅……也是最親的家人。我們住在一起,關心你,愛護你,陪你吃飯睡覺,教你認字畫畫……這就是家人,比血緣更重要的家人?!?/p>
“那些小朋友說的不對,他們不懂。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,你是我們謝家最寶貝的小公主,是蘭姨的心肝,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是小舅舅最重要的人?!?/p>
林苒抽噎著,淚眼汪汪地看著他,似乎被他的話安撫了一些,但眼底的委屈和不安仍未完全散去。
她忽然伸出小手,揪住他的衣領,帶著鼻音,小心翼翼地、充滿期盼地問:
“那小舅舅……你愿意……愿意做我的爸爸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