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機(jī)重地，閑人免入，這是軍中最基本的規(guī)矩。
更何況，這即將召開的，是決定整個南征大計的最高會議。
別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漢人女子，就算是他們的家眷親屬，也絕無可能踏入此地半步。
金兀術(shù)此舉，在他們看來，已經(jīng)不是簡單的逾矩。
而是對軍法，對所有同僚的一種蔑視。
一名中路軍出身的萬戶長，終于忍不住了。
他大步上前，攔在了金兀術(shù)面前：
“四太子，這里是帥帳，不是您的后宅。”
“您帶著一個女人來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這名萬戶長叫拔離速，是粘罕麾下的心腹悍將，作戰(zhàn)勇猛，性情也同樣火爆。
他向來看不慣金兀術(shù)這種皇族二代的做派，此刻更是毫不掩飾自已的不滿。
金兀術(shù)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還沒開口，身后的王磊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，柔聲細(xì)語：
“四太子，要不……我還是在外面等您吧，別因為我，讓您和諸位將軍生了嫌隙。”
她這副委曲求全、識大體的模樣，更是激起了金兀術(shù)的保護(hù)欲。
“怕什么！”
金兀術(shù)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，昂首挺胸，直視著拔離速那雙銅鈴般的大眼。
“王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更是本太子的右監(jiān)軍！”
“我前不久負(fù)傷，如今需要人貼身照料，有何不可？”
拔離速冷笑一聲，聲音更大了幾分：
“救命恩人？我看是禍國殃民的妖女還差不多！”
“我大金的軍機(jī)大事，豈能讓一個漢人女子在旁窺探！”
“四太子，您要是執(zhí)意要帶她進(jìn)去，就先從我拔離速的尸體上跨過去！”
氣氛瞬間劍拔弩張。
周圍的親兵們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
金兀術(shù)勃然大怒，他身為太祖血脈，何曾受過這等當(dāng)面的頂撞。
“拔離速！你放肆！”
就在這時，一個沉穩(wěn)如山的聲音，從府邸深處傳了出來。
“都吵什么？”
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原本喧鬧的門口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將領(lǐng)，包括氣勢洶洶的拔離速，都立刻收斂了臉上的表情，齊刷刷地轉(zhuǎn)身，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躬身行禮。
“參見都元帥！”
只見一名身穿厚重鎧甲，身形比拔離速還要高大幾分的將領(lǐng)，龍行虎步地走了出來。
他面容冷峻，不怒自威，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全場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。
粘罕的視線，最終落在了金兀術(shù)和被他護(hù)在身后的王磊身上。
他沒有立刻發(fā)作，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：
“兀術(shù)，這是怎么回事？”
金兀術(shù)深吸一口氣，將剛才的話又重復(fù)了一遍，只是語氣收斂了許多。
“回稟元帥，這位是救過我性命的王姑娘，如今也是我?guī)は碌挠冶O(jiān)軍。”
“我傷勢未愈，行動不便，需要她從旁照料。”
粘罕聽完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。
他上下打量了王磊幾眼，那銳利的審視，讓王磊感覺自已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住，渾身的汗毛都快要豎起來。
她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，微微屈膝，不卑不亢。
帳前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等待著都元帥的發(fā)落。
在他們看來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，最好的下場也是被亂棍打出。
許久，粘罕才緩緩開口。
“既然是照顧你的仆人，那就一起進(jìn)來吧。”
此言一出，滿場皆驚。
連金兀術(shù)自已都愣住了，他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，甚至做好了和粘罕硬頂?shù)臏?zhǔn)備。
沒想到，元帥竟然如此輕易就同意了？
拔離速更是急了：“元帥，這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
粘罕揮手打斷了他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。
“一個女人而已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”
“我大金的軍機(jī)，若是能被一個女人輕易竊取，那我們這些人，不如趁早回家放羊。”
說完。
他不再理會眾人，轉(zhuǎn)身便向屋內(nèi)走去。
金兀術(shù)心中一陣狂喜，沖著拔離速投去一個得意的眼神，拉著王磊的手，昂首闊步地跟了上去。
王磊低著頭，跟在金兀術(shù)身后，心中卻是翻江倒海。
這個粘罕，不簡單。
他看似輕描淡寫，實則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。
他根本不相信，也不在乎一個女人能聽到什么。
這種源于骨子里的傲慢，或許，正是自已可以利用的地方。
她悄悄抬眼，將周圍那些將領(lǐng)們或鄙夷、或嫉妒、或好奇的神情，盡收眼底。
她知道。
從踏入這扇門開始，真正的潛伏，才剛剛開始。
中軍大帳之內(nèi)，氣氛莊嚴(yán)肅穆。
數(shù)十名女真高級將領(lǐng)，按照各自的萬戶、千戶編制，分列兩旁，甲胄在身，神情肅然。
王磊被金兀術(shù)安排在自已身后的一個座位上，這個位置不算起眼，卻剛好能將整個大帳內(nèi)的情形一覽無余。
她眼觀鼻，鼻觀心，盡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。
但還是能感覺到，四面八方不時有充滿敵意的視線投射過來。
主位之上，完顏粘罕大馬金刀地坐著，目光如電，緩緩掃過帳下的每一張面孔。
“諸位。”
他一開口，整個大帳便落針可聞。
“自大軍南下以來，我軍高歌猛進(jìn)，勢如破竹。”
粘罕站起身，走到懸掛在帳內(nèi)正中央的巨大地圖前，手中馬鞭遙遙一指。
“夏國有四京，如今，北京大名府、東京汴梁、西京洛陽、南京應(yīng)天府，皆已插上了我大金的鷹旗！”
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豪與霸氣，帳下眾將聞言，也紛紛挺起了胸膛，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。
“雖然，在戰(zhàn)爭之初吃了點小虧，讓杜充的主力逃進(jìn)了淮南。”
粘罕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驟然變冷，讓剛剛還一臉興奮的銀術(shù)可，瞬間面如土色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(jìn)去。
“但是，瑕不掩瑜！”
“如今，整個中原之地，已是我大金的牧馬場！盤踞在各地的所謂義軍、匪盜，不過是些土雞瓦狗，不足為慮！”
“夏國朝廷龜縮江南，國祚斷絕，只在旦夕之間！”
粘罕的馬鞭，重重地敲在地圖的長江一線。
“今日召集諸位來此，只為一件事！”
“那便是，商議如何一鼓作氣，渡過這條江，徹底滅亡夏國！”
一番話說得帳內(nèi)眾將熱血沸騰，群情激昂。
“滅亡夏國！”
“踏平江南！”
呼喊聲此起彼伏。
粘罕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抬手虛按，待眾人安靜下來，才繼續(xù)開口。
“自古以來，北伐南，無外乎三條路。西走川陜，中取荊襄，東下江淮。”
“如今，西路軍的婁室，已經(jīng)拿下了陜州，正在經(jīng)略關(guān)中。中路軍與我東路軍會師中原，兵鋒隨時可以指向襄陽。”
“但是！”
粘罕加重了語氣，“川陜路遠(yuǎn)，荊襄道險，即便打下來，也還要轉(zhuǎn)攻淮南，耗時費力，難以一擊致命。”
“想要最快、最徹底地滅亡夏國，唯有一途！”
他的馬鞭，從地圖上劃過，最終，重重地落在了淮河與長江之間的那片區(qū)域。
“直搗江淮！”
“只要拿下江淮，我大金鐵騎便可飲馬長江，兵臨臨安城下！夏國除了投降，再無第二條路可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