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腳下,人潮涌動。
無數衣衫襤褸,面帶菜色的凡人,正匯聚成一條,虔誠的河流。
他們仰望著那座,在傳說中,佛光普照的靈山。
眼中,閃爍著對來世極樂的,狂熱渴望。
孫悟空,就混在這人潮之中。
他收斂了所有的氣息,就像一塊,被河水沖刷的頑石。
平靜,且毫不起眼。
他看著這些,在苦海中,掙扎求生的凡人。
看著他們,將自已的一切,都寄托給一個,虛無縹緲的佛。
心中,再無半點波瀾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條,被無數膝蓋,磨得光滑發亮的山路。
然后,抬起了腳。
第一級臺階。
他混在人群里,普普通通地,一腳踏了上去。
就在他的腳掌,與那冰冷的石階,接觸的瞬間。
臺階旁,一株,需要數人合抱的菩提古樹,猛地一顫。
那棵樹,據說,已經在此地,生長了數千年。
樹冠,如同一把,撐開的巨大綠傘。
每一片葉子,都仿佛,浸染了佛光,翠綠欲滴。
可,就在這一刻。
那滿樹的翠綠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迅速褪去!
轉瞬之間,便化作了一片,死氣沉沉的枯黃!
嘩啦啦——
一陣微風吹過。
滿樹的枯葉,如同下了一場,絕望的雨。
紛紛揚揚,凋零飄落。
只剩下,光禿禿的樹干,和扭曲的枝丫。
像一個,瞬間,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,老人。
在風中,無聲地,哭嚎。
孫悟空,落下了第二步。
又一步,踏上了新的臺階。
他腳下的石階,兩側。
原本,盛開著,不知名的奇花異草。
五顏六色,爭奇斗艷。
可隨著他這一步落下。
那些嬌艷的花朵,仿佛,被一只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喉嚨。
花瓣,瞬間,枯萎,卷曲。
鮮活的色彩,褪得一干二凈。
然后,連同根莖與綠葉一起。
化作了一捧,黑色的飛灰。
風一吹,就散了。
一步,一枯榮。
他每向上走一步,腳下兩側的生機,便會,向后倒退千年。
綠草,化為焦土。
鮮花,化為塵埃。
然而,詭異的是。
他身邊的那些凡人信徒,對此,竟毫無察覺。
他們,依舊沉浸在,自已的虔誠之中。
對身旁,這詭異絕倫的景象,視而不見。
他們的眼中,只有那座,越來越近的,大雷音寺。
口中,念念有詞。
仿佛,只要走完這條路,就能,抵達極樂凈土。
孫悟空的嘴角,勾起一抹,冰冷的弧度。
他走的,不是山路。
他走的,是這靈山的氣運龍脈!
當年,佛門東渡,竊取東方氣運。
才有了,這西牛賀洲的,佛國盛景。
而這靈山,便是那氣運的,總樞紐。
是那條,被圈養起來的,東方龍脈的,心臟!
孫悟空,每向上走一步。
就等于,在這條龍脈的心臟上,狠狠地,踩上一個腳印!
他要的,不是砸碎這靈山。
他要的,是讓這靈山的“根”,徹底爛掉,徹底死去!
他走的,很慢。
卻,無比堅定。
當他,行至半山腰時。
異變,開始,向著整座靈山,擴散!
山間,一道,本該飛流直下的瀑布。
那雪白的泉水,竟違反了天地至理。
開始,一寸寸地,向上倒流!
林中,一群,本該嘰嘰喳喳的飛鳥。
突然,發出了,驚恐至極的尖叫!
然后,如同下餃子一般,直挺挺地,從空中墜落!
摔在地上,沒了聲息。
幾頭,在溪邊飲水的靈鹿,也像是,感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恐怖。
溫順的眼眸中,充滿了血絲。
它們發出,不安而凄厲的嘶鳴。
瘋了一樣,朝著山下,亡命奔逃!
整座靈山,都在顫抖!
都在哀鳴!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大雷音寺,大雄寶殿之內。
蓮臺之上,如來佛祖,寶相莊嚴。
他正在,對著座下,三千菩薩、八百羅漢,講經說法。
“……所謂空,非空之空,乃……”
他的聲音,宏大而祥和。
每一個字,都蘊含著,無上佛理。
讓聽者,如沐春風。
可,就在這時。
如來佛祖的聲音,突然,頓住了。
他那萬古不變的臉上,出現了一絲,極其細微的變化。
就在剛才那一瞬間。
他的心頭,猛地一悸!
仿佛,被一根,來自九幽之下的,淬毒冰針,給狠狠刺了一下!
一股,難以言喻的,天大的恐怖,毫無征兆地,降臨在他的心頭!
讓他,遍體生寒!
“怎么回事?”
如來佛祖,眉頭微皺。
他立刻,掐指一算。
想要,推演天機,看看到底,發生了什么。
然而,入手處,卻是一片,前所未有的,混沌與虛無!
什么都算不出來!
天機,被一股,他無法理解,更無法抗衡的力量,徹底屏蔽了!
不只是他。
他座下的,觀音、普賢、文殊等大菩薩。
以及,那些金身羅漢、護法珈藍。
也紛紛,感應到了異樣!
“佛祖,這……”
觀音大士的臉上,帶著一絲,掩飾不住的驚疑。
她感覺,自已與這方天地的聯系,正在,飛速地,被削弱!
其他人,也是如此。
大殿之內,那原本,祥和永恒的萬丈佛光。
開始,不受控制地,劇烈閃爍起來!
明一下。
暗一下。
就像是,接觸不良的燈泡。
又像是,風中,隨時,都會熄滅的殘燭!
整個大雄寶殿,那莊嚴神圣的氣氛,瞬間,被一種,無形的恐慌,所徹底取代!
而此刻。
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孫悟空。
終于,走完了那條,朝圣之路。
他,已經,站在了大雷音寺的門前。
他抬起頭。
看著門楣上,那塊,用梵文書寫的,“大雄寶殿”的牌匾。
那金色的牌匾,在他眼中,已經,黯淡無光。
他想起了。
上一次來的時候。
自已,曾一棒子,將它,砸了個稀巴爛。
何等的,意氣風發。
何等的,桀驁不馴。
孫悟空,收回了目光。
他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這一次,他不是來,鬧事的。
他是來,收債的。
他沒有絲毫停留。
平靜地,抬起了腿。
然后,就那么,在無數神佛,驚駭欲絕的感應之中。
一步。
邁過了,那道,不知,隔絕了多少凡人的,高高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