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邇猛地向后彈開，后退半步。
沈復(fù)汀側(cè)目看她。
兩人目光相接。
舒邇的臉頰“騰”地?zé)似饋恚艁y解釋:“不是，不是我想親你……是你頭發(fā)上有東西。”
為了證明自已，她攤開手，把已經(jīng)摘下來的亮片給他看。
沈復(fù)汀看著她，緩緩直起身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亮片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剛才有人推我，我才……”她急急補充。
“嗯。”他表情平淡，仿佛一切尋常，“走吧，人快散完了。”
舒邇臉頰的燙意未退，亮片被她緊緊攥進手心，她訥訥點頭，快步走到他前面。
身后的人存在感極強，她能感覺到他跟在身后，步伐不緊不慢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走出影廳，明亮的光線讓人無所遁形。
沈復(fù)汀走到她身側(cè)，并未停留:“門口等我，我丟垃圾。”
“好。”舒邇不敢抬眼。
沈復(fù)汀轉(zhuǎn)身走向不遠(yuǎn)處的垃圾桶。
扔垃圾的動作利落干脆。
他在桶邊站定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倚著另一側(cè)的墻，沉沉呼出一口氣，仰頭閉了閉眼。
像在思考什么，又像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緩沖。
片刻，他站直身體，朝門口的方向望去。
舒邇正微微低著頭，掌心躺著那片被焐熱的亮片，思緒卻早已飄遠(yuǎn)。
沈復(fù)汀的腳步聲驚動了她，她抬起頭，眼神有些閃爍。
“等久了？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。
“沒有。”舒邇飛快搖頭，下意識地將握著亮片的手揣進兜里。
和剛才相比，沈復(fù)汀臉上已看不出什么波瀾，他移開目光，望向商場里流動的人潮。
“不早了。”他說，“送你回家吧。”
“好呀。”舒邇也努力讓語氣輕快。
沈復(fù)汀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向前。
“等等。”舒邇突然出聲。
他回過頭。
兜里的拳頭悄然握緊，她猶豫著開口：“你……”就這么淡定嗎？
話到嘴邊又停住。
剛才只是意外，她解釋清楚了，他信了，事情也就過去了。
他不在意，也正常。
想到這兒，她改口:“……沒事。”
可是，她好在意的。
就在她困惑于自已為何如此在意時，第二天，在江溙那里，她找到了答案。
課后，舒邇?nèi)D書館借書，江溙非要跟來。
他倚在書架旁，狀似隨意地提起，語氣里帶著一絲試探:“哎，跟你說個事兒，我好像……脫單了。”
舒邇低頭整理剛借的書，把書塞進帆布包，拉上拉鏈。
她抬起頭，神情平靜，眼里帶點疑問:“你不是早就脫單了嗎？”
江溙顯然沒等到預(yù)期的反應(yīng)，挑眉:“不問是誰？不好奇？”
舒邇動作忽然一頓。
她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得知江溙有女朋友時，她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替他高興，可那天見到沈復(fù)汀和姐姐在一起時，她感到的卻是害怕。
江溙時刻注意著她的反應(yīng)，隨之緊張起來。
幾秒后，她恍然開口:“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他隱隱期待。
“我好像……喜歡上復(fù)汀哥了。”
“……”
-
電影院那件事過后，舒邇和沈復(fù)汀每天依然聯(lián)系。
但她能感覺到。
有些東西，和以往不同了。
月底，舒邇順利投出作品，也迎來了高一學(xué)期最后一次月考，值得慶幸的是，她取得了不小的進步。
唯一讓她遺憾的是，她想給沈復(fù)汀分享這個好消息，卻在此之前，先得知了一個壞消息。
一個月后，沈復(fù)汀即將出國。
程兆辛隨口和人聊起這事，正好被偶遇的舒邇聽見。
他連忙找補:“哎呀，我就是一說，具體還沒定呢！”
但舒邇已經(jīng)聽不進去了。
進步的名次和分?jǐn)?shù)忽然變得輕飄飄的，失去了原本沉甸甸的喜悅。
“還沒定，是什么意思？”她的聲音有點干澀。
“就是，沈復(fù)汀這人吧，他有自已的想法，國外有所他看好的大學(xué)，他原本的打算也是高中讀完就出國，不過吧……”程兆辛看她，“他會改主意也說不定。”
舒邇點點頭，沒再多問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-
一個月后，高考前幾天。
舒邇的畫獲獎了，京市青少年藝術(shù)大賽一等獎。
手機屏幕上，是組委會發(fā)來的祝賀短信，她卻先點開了和沈復(fù)汀的聊天窗口。
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兩天前，他問：【今天下雨，帶傘了嗎？】
她回:【帶了。】
簡單的兩個字，透著無形的距離。
這距離，從他出國日期臨近開始，一天天變得清晰。
沈復(fù)汀或許可以輕易抽離這段關(guān)系，但她做不到。
所以長痛不如短痛，在那份情感扎得更深之前，不如提前讓自已脫敏。
等他離開那天，她應(yīng)該就不會那么難過了。
但似乎，不是這樣的。
不知不覺間，沈復(fù)汀在她心里的分量，比她想象中更重。
“我得獎了。”這條消息，終究沒有發(fā)出去。
晚霞燒得正烈，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，她背靠著窗，順著墻滑坐下去，把臉埋進膝頭，手心還緊攥著那片小小的金色亮片。
這時手機震動。
沈復(fù)汀:【聽說你獲獎了？】
舒邇盯著那幾個字，擦了擦眼淚，慢慢打字:【嗯，一等獎。】
【恭喜，很酷。】
【謝謝。】
打完這兩個字，眼眶毫無預(yù)兆地再次滾燙。
視線模糊了，溫?zé)岬囊后w滑落下來。她咬住嘴唇，不想哭出聲，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抽動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她用力抹了把眼睛，抓過手機。
沈復(fù)汀:【？】
只是一個問號。
或許是察覺了她近來刻意的疏遠(yuǎn)，或許是她長久的“正在輸入”狀態(tài)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舒邇沒回，不知怎么回。
幾秒后，手機屏幕直接亮起。
他的來電顯示跳了出來。
舒邇慌忙收拾情緒，點了掛斷，發(fā)消息說不方便。
可下一秒，沈復(fù)汀的電話再次打來。
鈴聲固執(zhí)地響著。
緊跟一條消息:【接電話。】
她只好接通，緊抿嘴唇，努力不讓哭聲泄出。
她以為自已掩飾得很好。
可幾秒安靜后，沈復(fù)汀的聲音傳來:“你哭了？”
這一句，混合著他溫柔的聲線，讓她徹底繃不住。
她沒有再忍，帶著哭腔笑了一聲:“嗯，得獎太開心了，喜極而泣。”
沈復(fù)汀沒接話。
想讓他放心，她又故作輕松地說:“好啦，我要去吃飯了，真的不方便，先掛了啊，拜拜。”
城市的另一端，沈復(fù)汀看著被掛斷的電話，握著手機的指節(jié)微微用力，眉心漸漸蹙緊。
獲獎可以喜極而泣，但很明顯，這不是喜悅的哭聲。
他幾乎沒有過多思考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沖出了家門。
夜色已經(jīng)漫了上來。
沈復(fù)汀跑得很快，風(fēng)掠過耳畔，帶著熱氣，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焦灼。
開車到荔湖苑時，他額發(fā)微濕，氣息還未完全平復(fù)。
他拿出手機，再次撥通她的電話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接。
沈復(fù)汀眼神沉了沉，直接發(fā)了一個定位過去。
【要出來嗎？】
舒邇沒有去吃飯，一直待在房間，盯著手機屏幕。
直到彈出兩條新消息，她愣住了，心跳毫無預(yù)兆地撞向胸口。
她迅速起身看向窗外，外面萬籟俱寂，只有路燈在樹影間沉默地亮著。
理智告訴她該拒絕。
但她控制不住自已。
舒邇:【好。】
去做個道別吧。
大約過了幾分鐘。
沈復(fù)汀站在車旁，清晰地看見女生的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，明顯是哭過的痕跡。
舒邇腳步遲疑地停下，怔怔地望著他，像在確認(rèn)。
她不敢相信，這個時間他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。
隔著一段距離，他們對視著。
沈復(fù)汀先朝她走近，什么都沒說，徑直握住她的手腕，帶她上了車。
他帶她去了江邊。
和之前他們?nèi)サ氖峭粋€地方，只是這一次沒有裝飾，也沒有旁人，只有他們兩個。
下車后，他們并肩靠在車旁，望著遠(yuǎn)處的江面和燈火闌珊的城市夜景。
“為什么哭？”他開門見山。
舒邇低下頭，看著自已的腳尖。
這一次，她決定把所有話都講開，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鼻音：“你馬上就要出國了，是不是？”
不等他回答，她自顧自繼續(xù)說:“我就是有好舍不得你這個朋友，但沒事的，你有你的抱負(fù)，就像我有我的夢想，你的任何決定我都支持。”
“所以就開始疏遠(yuǎn)我？”
舒邇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沈復(fù)汀第一反應(yīng)是笑。
這些天他一直在猜她疏遠(yuǎn)的原因。
想過是因為太忙，也想過或許是她察覺了他不軌的心思，畢竟她說過“不想談戀愛”。
卻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。
沈復(fù)汀眉眼帶著笑，看向前方。
所有的顧慮在這一刻消失不見。
舒邇察覺到他在笑，撇撇嘴。
見她哭，他還笑得那么開心。
幾秒后，沈復(fù)汀的聲音伴著晚風(fēng)飄來:“這樣做不對，朋友之間，不該用這種方式來道別。”
舒邇: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該怎么面對。”
“舒邇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，讓她不得不抬起頭。
“三天后，我就要參加高考了，要為我加油嗎？”他說。
舒邇微怔，眨了眨眼。
如果他要申請國外的大學(xué)，不用參加高考，但如果是國內(nèi)的大學(xué)……
所以他這句話的意思是——
舒邇詫異:“你要留在國內(nèi)？”
沈復(fù)汀:“嗯，最近做的決定，沒有告訴你，是覺得多此一舉，卻沒想到你已經(jīng)知道了。”
此刻，舒邇整顆心被一股巨大的喜悅和驚喜攫住。
“哦。”她移開眼，忍不住笑了笑，“這樣啊。”
之后誰也沒再講話，安靜了一段時間。
氣氛慢慢松弛下來，他們一起望著江景，舒邇的手垂在身側(cè)，指尖因緊張微微蜷縮；沈復(fù)汀的手也隨意搭著。
兩人挨得很近。忽然一個細(xì)微的晃動，舒邇的小指不經(jīng)意間勾過沈復(fù)汀的無名指。
那一瞬間的觸感像電流竄過全身。
舒邇心頭一跳，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。
可就在她指尖剛動的剎那，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猛地握住了她，不是簡簡單單的觸碰，而是不容掙脫的緊握。
舒邇渾身一僵，錯愕地轉(zhuǎn)頭看向沈復(fù)汀。
沈復(fù)汀卻望著前方，語氣平靜，慢悠悠地問:“想知道我不出國的原因嗎？”
舒邇低頭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，那觸感逐漸清晰，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。
漸漸有了預(yù)感。
但她還是聽見自已問:“為什么？”
“我確實考慮過出國，”沈復(fù)汀看向前方，“也為做過一些準(zhǔn)備，但那是很早之前的計劃，遇見你之前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不過在遇見你之后，這個計劃的前提，已經(jīng)變了。”
舒邇幾乎屏住呼吸。
“當(dāng)然，我不會放棄自已的選擇，只不過，出國早晚都可以，唯獨現(xiàn)在不行，我做不到在你最難的時候離開。”他再次看向她，目光直接，不容躲閃，“你現(xiàn)在需要我，不是嗎？”
世界好像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江水低沉的流淌，和她耳邊鼓噪的心跳。
他眼里的情緒，遠(yuǎn)比江面的波光更深邃。
她怔住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。”沈復(fù)汀拉著她的手，俯下身，更近地看著她微微濕潤的眼睛，無比真摯地說，“舒邇，我對你心動了。”
那雙圓潤的眼睛里，慢慢涌上淚水。
舒邇低下頭，悶聲道:“抱歉。”
聽到沈復(fù)汀的告白，她是開心的。
但是。
在愛人之前，她想先具備愛人的能力，想先好好愛自已。
沈復(fù)汀似乎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，并沒有表現(xiàn)出被拒絕后的失望——或者說，他們的想法本就一致。
他只是說:“兩年，我等你，這段時間，就讓我以朋友的方式陪著你，好不好？”
舒邇內(nèi)心深處無可避免地被觸動。
她抬眼看他，哭著笑了:“謝謝。”
“要抱一個嗎？”沈復(fù)汀張開手臂。
舒邇看著眼前敞開的懷抱，往前挪了半步，又停住，像是在試探什么看不見的邊界。
沈復(fù)汀的手臂依然張開著，沒有催促，只是安靜等待。
終于，舒邇輕輕靠了過去，不是撲進懷里，而是小心翼翼地讓額頭抵在他的肩頭。
沈復(fù)汀緩緩收攏手臂。
這個擁抱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克制，是一種界定在朋友與戀人之間的擁抱。
“這樣就好。”他在她耳邊低聲說，“不用強迫自已做什么。”
舒邇慢慢放松下來，額頭在他肩上壓得更實了些，她閉上眼睛，聽著他平穩(wěn)的心跳。
這個擁抱太溫暖，溫暖得讓她幾乎要貪戀。
“兩年。”她忽然輕聲說，聲音悶在他的衣料里。
“嗯，兩年。”沈復(fù)汀重復(fù)。
舒邇慢慢直起身，抬起頭看向他。路燈的光落進她濕漉漉的眼睛里，映出一種清澈的堅定。
“京大。”她說，“我會去的。”
沈復(fù)汀笑了:“好，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