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二年的夏天,似乎比往年來得更熱烈、更漫長些。蟬鳴在街邊槐樹上撕心裂肺地聒噪,白花花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柏油路面,蒸騰起一股股扭曲的熱浪。然而,“傻柱飯店”三家店里蒸騰的人氣、鼎沸的喧囂,似乎比這酷暑天氣還要熾烈、沸騰幾分。
何雨柱此刻正貓在他最早開張、如今作為總店和中央廚房功能的一號分店后廚里。
這里比另外兩家分店的后廚更寬敞,灶臺更多,也承擔著新菜品研發和核心調料統一制作的任務。他背著手,微微弓著腰,像一頭審視領地的老狼,目光鷹隼般緊盯著灶臺前已然成熟穩重許多的馬華,調試一道他新近琢磨出來的菜品——“椒香魚片”。這道菜對魚片的厚薄、上漿的均勻、滑油的火候,尤其是最后那道畫龍點睛般“熗”入熱油的花椒的時機,要求近乎變態的苛刻。
“停!”何雨柱猛地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明顯的不悅,“馬華,你那手腕子抖什么?剛才那一下,花椒下去早了零點五秒都不止!油溫還沒降到最合適的那個點,花椒的麻香就不能被瞬間激發到極致,反而會被熱油燙出焦苦味!這一鍋魚的麻香層次就全亂了!前功盡棄!”
馬華被師父點破,心頭一凜,趕緊點頭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,也顧不上去擦。他現在早已是二號分店獨當一面、說一不二的店長,手底下也管著幾個人,但在師父何雨柱面前,尤其是在鉆研菜品時,他依舊是那個需要時時敲打、刻刻警醒的“小學徒”,半點兒不敢懈怠。
就在這時,前廳一個跑堂的年輕伙計,大概是太激動,也顧不上后廚“非請勿入,保持安靜”的規矩了,猛地一把掀開那厚重的、浸著油煙氣的棉布門簾,腦袋探進來,因為跑得急而氣喘吁吁,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與天氣無關的興奮紅光,扯著嗓子就喊:“柱爺!柱爺!快!您快出去瞧瞧!雨水姑娘回來了!”
何雨柱正捏著一小撮顆粒飽滿、香氣濃郁的川椒,準備親自上手給馬華示范那關鍵的“零點五秒”。聞言,他捏著花椒的手指猛地一頓,那顆原本該落入熱油的花椒,從他指尖滑落,“嗒”的一聲,掉進了旁邊裝滿各種香料的敞口調料盆里。他霍地抬起頭,臉上那慣常的混不吝的嚴厲、專注乃至挑剔,在剎那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和愕然所取代,瞳孔都微微放大了。
“誰?你說誰?”他下意識地追問,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、不確定的遲疑,仿佛怕自己聽岔了,或者這只是個過于美好的幻覺。
“是雨水姑娘!沒錯!柱爺,真是雨水姑娘!拎著兩個大旅行包,風塵仆仆的,就站在咱店門口呢!看著……看著可精神了,跟以前大不一樣!”伙計激動地手舞足蹈,試圖描繪出那畫面。
何雨柱再無疑慮!他一把扯下身上那條沾著油漬和調料的深藍色圍裙,隨手扔在旁邊的案板上,也顧不上跟馬華交代剩下的半鍋魚片和火候了,邁開那雙因常年站立而格外有力的長腿,如同離弦之箭般就往外沖!那迅猛急切的速度和氣勢,絲毫不像是個年屆中年、終日與鍋灶為伍的老板,倒像是個聽到了沖鋒號的年輕戰士。
飯店門口,明晃晃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,將青磚地面照得發白。一個穿著素雅淺藍色碎花連衣裙、剪著清爽利落齊耳短發的年輕姑娘,正靜靜地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初夏的新竹。她腳邊放著兩個半舊卻洗刷得干凈的帆布旅行包,鼓鼓囊囊,顯得很有分量。她臉上帶著一種溫和、沉靜而又充滿底氣的微笑,目光清澈而坦然地打量著眼前這間熟悉又陌生的飯店招牌。幾年大學的熏陶與知識的浸潤,早已將她身上曾經那點胡同姑娘的怯懦、局促與土氣洗滌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知識女性的從容、自信與開闊的氣度。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,使她看起來熠熠生輝。
“哥!”何雨水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風風火火從店里沖出來、帶著一身油煙與急切氣息的熟悉身影,眼睛倏地一亮,如同落入了星辰,臉上笑容綻開,清脆而響亮地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久違的、帶著血緣親昵與依賴的“哥”,仿佛有某種魔力,直直撞進何雨柱的心窩里,讓他心頭猛地一熱,鼻腔竟不受控制地有些發酸。他剎住腳步,站在離妹妹幾步遠的地方,上上下下、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般的親人,嘴巴張開,動了動,本能地想吐出幾句帶有何氏特色的責備——比如“死丫頭!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報說一聲!”或者“還知道回來啊?我以為你把四九城和你哥都給忘了呢!”——這些都是他想象過無數次的見面臺詞。但真到了這一刻,所有硬邦邦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,卻不由自主地變成了一句帶著點笨拙、卻滿是煙火氣關懷的詢問:“回來了?路上……累不累?吃飯了沒?”
何雨水看著哥哥那張想極力掩飾內心激動、卻怎么也藏不住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切與喜悅的臉龐,心里頭那點因久別而產生的細微陌生感瞬間消散,一股暖融融的親情油然而生。她笑著搖了搖頭,聲音輕快:“不累,火車挺順的。在車上吃了點面包和雞蛋。哥,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也在何雨柱臉上身上逡巡,“你看著……精神頭挺足,好像還胖了點?”
“我好著呢!吃得好睡得香!”何雨柱這才找回了點平日里“柱爺”的氣勢,仿佛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,他上前一步,不由分說,彎腰一把拎起地上那兩個看起來就分量不輕的旅行包,在手里掂了掂,眉頭立刻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,開啟了“家長”模式:“怎么帶這么多東西?死沉!都是啥?學校發的勞什子?還是你自己在外頭瞎買的?錢夠不夠花?是不是又把生活費省下來買這些沒用的了?”一連串問題又急又快地拋出來,透著家長里短的瑣碎與直接,甚至有點蠻橫的關心。
但這熟悉的、毫不修飾的詢問方式,卻讓何雨水倍感親切,眼眶微微發熱。她知道,哥哥還是那個哥哥,關心人的方式,永遠這么實誠,甚至有點“粗暴”,從不拐彎抹角。
“夠花,真的夠花。”她耐心地解釋,跟著拎起行李的何雨柱往店里走,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店內煥然一新、井然有序的布置,以及門口那條醒目的、墨跡淋漓的“心里沒鬼”橫幅,眼神里充滿了新奇、贊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。“哥,你這飯店……現在真是今非昔比了!都開起分店了?我一路過來,好像看見不止這一家招牌?”
“嗯,瞎折騰,弄著玩。”何雨柱嘴上故作輕描淡寫地謙虛著,但那眉梢眼角壓不住、藏不了的得意與自豪,卻如同陽光下的影子,清晰可見。他把妹妹的行李妥帖地放在柜臺后面不礙事的地方,然后轉過身,扯開他那標志性的大嗓門,朝著后廚方向喊:“馬華!馬華!別鼓搗你那半生不熟的魚片了!趕緊的,炒兩個你最拿手、最快的菜!要快!清爽點的!再弄個快手的熱湯!快點啊!”吩咐完,他才拉著何雨水在靠近風扇的一處相對安靜的桌旁坐下,親自拿起茶壺,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、香氣馥郁的茉莉花茶,推到妹妹面前。做完這些,他才算真正定下神來,有空細細地、一寸一寸地端詳眼前的妹妹。黑了點,瘦了點,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芒,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堅定、睿智和一種看過更大世界后的開闊與沉靜。
“畢業了?”何雨柱啜了一口自己杯里的濃茶,問出了這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、最核心的問題,“分配工作了?分哪兒了?”
“嗯,畢業了。”何雨水點點頭,放下茶杯,從隨身攜帶的那個小巧的人造革挎包里,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個紅彤彤、硬殼封面的畢業證書,雙手遞給何雨柱,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使命般的莊重與喜悅,“哥,你看。”
何雨柱在褲子上蹭了蹭有些油膩的手,這才鄭重其事地接過那本在他看來沉甸甸、仿佛有千鈞重的畢業證書。他小心地翻開,目光落在貼在上面的妹妹那張面帶微笑、目光清澈的證件照上,接著是那枚清晰莊嚴的“北京師范大學”鋼印,還有下面那行打印的“經濟學專業”字樣。
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在那光滑的證書紙頁和凸起的鋼印上輕輕地、反復地摩挲了幾下,喉嚨一陣陣發緊,胸腔里有一股滾燙的情緒在翻涌。他沒讀過多少書,說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這本薄薄的證書代表著什么,他比誰都清楚,比誰都感到驕傲。老何家,祖墳冒青煙,終于出了個正兒八經、憑真本事考上的大學生!這是他何雨柱,這些年除了把飯店開得紅紅火火之外,最大的成就,最硬的底氣,最值得炫耀的功勛章!
“好!好!”他連著說了兩個“好”字,聲音有些沙啞,卻鏗鏘有力。他小心翼翼地將畢業證書合攏,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,遞還給妹妹,深吸了一口氣,繼續追問,語氣里充滿了期待:“分配了?留BJ了沒?分到哪個好單位了?”在他樸素的認知里,妹妹這樣的“天之驕子”,畢業就該端上金飯碗,去那些窗明幾凈、說出去有面兒的大機關、好單位。
何雨水接過畢業證,小心地放回包里,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微微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思索的神情:“有幾個分配意向,市里的中學,還有區里的教育局……都還行。但我……還沒最后簽字決定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向哥哥,“哥,我想……先回來,看看你這兒。”
何雨柱一愣,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:“看我這兒?我這兒有什么好看的?整天油煙瘴氣,吵吵嚷嚷,不是算計成本就是跟各路人馬打交道,都是些上不得大臺面的瑣碎事。”
何雨水放下茶杯,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雖然忙碌卻井然有序、充滿蓬勃生命力的飯店,從擦得锃亮的桌椅,到穿梭有序的伙計,再到隱約傳來鍋鏟碰撞聲的后廚,她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其事,帶著一種學以致用的熱切:“哥,你太謙虛了。你這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夫妻店了。三家店面,統一的‘傻柱’招牌,統一的菜品標準和核心配方,甚至已經開始建立自己的食材供應渠道……這已經具備了一個初具規模、有著標準化連鎖經營雛形的小型企業的特征了。”她頓了頓,看向何雨柱有些茫然的眼睛,“我在大學四年,學的就是經濟管理、市場分析、企業運營這些東西。書本上的理論學了不少,但總覺得隔了一層。這次回來看到你的店,我忽然覺得……你這里,這個從市井煙火里生長出來的、充滿活力的‘企業’,也許……比那些按部就班的單位,更需要、也更適合我用所學的知識去實踐,去幫忙。”
何雨柱徹底愣住了,嘴巴微張,看著妹妹,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。他開飯店,憑的是祖傳的手藝、敢闖敢拼的膽氣、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智慧,還有那股子不服輸、不認命的軸勁兒。他腦子里整天盤算的是怎么把菜做得更好吃、怎么控制成本、怎么對付競爭對手、怎么讓客人滿意,從來沒把自己的三家小店,跟“企業”、“管理”、“經濟理論”這些高大上的詞匯聯系在一起過。妹妹這番話,平靜卻有力,像是一道他從未想象過的新大門,在他面前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,門后是一個他既感陌生、又隱約覺得可能與自己的未來息息相關的全新世界。
他看著妹妹那雙充滿理性智慧、自信光芒,又飽含著對家人事業深切關注的眼睛,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地感覺到:妹妹真的長大了,羽翼豐滿了,飛出去了,看到了他這輩子可能都無法真正理解的廣闊天地與運行規則。而現在,她想要飛回來,不是眷戀舊巢,而是想要用她在那片廣闊天地里學到的新知識、新思維、新武器,來幫助他這個依然在傳統行當里憑經驗和本能拼殺的哥哥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何雨柱心頭。有看著妹妹成才的無比欣慰與驕傲,有對她選擇回來可能放棄“鐵飯碗”的“不識時務”的擔憂,更有面對妹妹口中那個“企業管理”未知領域的茫然與隱隱的敬畏,以及一絲……被親人如此信賴與支持的溫暖與底氣。
沉默了片刻,何雨柱端起茶杯,將里面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,仿佛借此壓下心頭翻騰的思緒。他放下杯子,伸出手,用力地、卻帶著罕見溫和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工作的事,不急。天大的事,也沒有你先安頓下來、歇口氣重要。回來了就好!踏踏實實先住下,慢慢想,慢慢看。有你哥在,天塌不下來!”
何雨水的歸來,如同一股清冽甘甜的山泉,注入了何雨柱那被油煙、算計、市場競爭充斥得有些燥熱與板結的生活土壤。她帶回來的,不僅僅是血脈親情的溫暖慰藉與團圓喜悅,更是一種全新的、更高的觀察視角,以及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路徑。
何雨柱那主要憑借本能、經驗、膽識與人情世故搭建起來的、野蠻生長卻生機勃勃的商業版圖,即將迎來一位擁有“正規軍”理論知識和現代商業思維的重要“軍師”與合作伙伴。
而何雨水的人生新篇章,也將在哥哥這片充滿了滾燙鑊氣、鮮活市井氣息與最原始商業生命力的戰場上,以一種“理論聯系實際”的獨特方式,正式拉開帷幕,揮毫書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