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南大興。
此地原是皇家苑囿南苑外圍,地勢開闊,水草豐美,如今成了黑袍軍北伐大本營。
與京師九門緊閉、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截然不同,這里井然有序,生機勃勃,更透著一股沉靜而強大的力量。
連綿的營盤依地勢而建,溝壑縱橫,柵欄堅固,崗哨林立。
士兵往來巡弋,步伐鏗鏘,眼神銳利,甲胄兵刃在夏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營中旗幟鮮明,玄色為主,間雜各色隊旗、營旗,迎風獵獵,絲毫不亂。
更令人側目的是營地的整潔,營房排列齊整,道路干凈,連馬廄、茅廁都規(guī)劃得井井有條,不見尋常軍營的污穢雜亂。
炊煙按時升起,不是劫掠來的糧食,而是后勤車隊從后方源源不斷運來的米面,空氣中飄著實實在在的飯食香味。
中軍大帳前,新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桿,頂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幟迎風招展,上書一個遒勁有力的“閻”字。
旗下,不斷有各營將領、文吏、使者進出,呈報軍情,領取命令,秩序井然。
閻赴沒有駐扎在更靠近京師的豐臺或盧溝橋,而是選擇大興,這其中自有深意。
距離適中,既可威懾京師,又能避免被城內守軍孤注一擲的反撲或騷擾。
更重要的是,這里空間足夠,便于他做一件比立即攻城更重要的事。
消化戰(zhàn)果,整軍經(jīng)武,并展開思想攻勢。
大營西側,專門劃出了一片區(qū)域,用簡易木柵欄隔開,但并未上鎖,門口也只有寥寥幾個守衛(wèi)。
這里安置著從涿州、保定等地俘虜或投降的明軍官兵,數(shù)量已近兩萬,且還在增加。
起初,這些降卒惴惴不安,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坑殺、奴役還是其他命運。
然而,幾天下來,他們經(jīng)歷的,卻是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首先是一視同仁的救治。
傷者被集中到單獨的醫(yī)護營,黑袍軍自己的醫(yī)官和繳獲的明軍郎中一起,用金瘡藥、燒酒、干凈的布條為他們處理傷口,重傷者還能分到難得的。
這與明軍中傷員往往被拋棄等死的待遇天壤之別。
其次是實實在在的飽飯。
每天兩頓,雖是粗糧,但管飽,偶爾還能見到油花和菜葉。
對于常年被克扣糧餉、半饑半飽的明軍士卒而言,這已是難以想象的好日子。
但真正讓他們覺得黑袍軍似乎有些不一樣的,是每日午后,沒有勞役,所有降卒被要求以隊為單位,坐在空地上。
聽課。
一開始,來講課的多是黑袍軍中的教導官,有些甚至是投誠過來的原明軍低級軍官或識字的士兵。
他們不講什么忠君愛國的大道理,就說實實在在的事。
教導官是個投誠的秀才。
“朱家皇帝坐江山二百多年了,問問你們村里老人,日子是越過越好了,還是越過越難了?”
“徭役越來越重,賦稅越來越多,土地越來越集中在誰手里?”
“是王爺、國公、閣老、還有那些不用納糧的士紳!”
“咱們小民,種地交租,賣兒賣女,為啥?朝廷不管咱們死活!”
“黑袍軍為啥起事?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,閻大人說了,咱們不要朱家那樣的皇帝,咱們要的,是人人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,當兵的能拿到餉,種地的不用交那么多租子,這天下,不是他朱家一家的,是天下人的!”
“天下是天下人的......”
許多降卒低聲重復著這句話,眼神從麻木、恐懼,漸漸變得有些不一樣。
他們或許不懂太多大道理,但誰對他們好,誰讓他們吃飽飯,誰能說出他們心里的苦,他們感受得到。
接下來便是談話,愿意留下加入黑袍軍的,經(jīng)過簡單審查和訓練,補充入各營,待遇與老兵相同,家人若在控制區(qū),還能分到田地。
不愿留下的,發(fā)給少許路費,讓其還鄉(xiāng),但要求不得再為明朝效力。
“他們......真放人走?”
一個原保定兵小聲問同伴。
“我親眼看見的,昨天東頭老王,家里老娘病了,想回去,教導官問清楚了,還真給了錢,開了路條,讓他走了?!?/p>
同伴低聲道,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。
“那......留下呢?”
“留下?聽說只要肯吃苦,訓練合格,一個月實打實發(fā)錢,頓頓吃飽,打仗有功還能分田地,死了殘了,家里有撫恤,娃還能進軍中學堂認字!”
這樣的對話,在降卒中悄悄流傳。
看看黑袍軍自己士兵紅潤的臉膛、整齊的衣甲、精良的裝備,再看看那些教導官、軍官,大多也是窮苦出身,說起話來不擺架子,甚至能叫出很多士兵的名字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,在這些昨日還是敵人的降卒心中滋生。
原來,當兵可以是這樣。
原來,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,是可以被拉下來審判的。
原來,這天下,或許真的可以換一種活法。
悄然間,主動要求登記加入黑袍軍的降卒越來越多。
即使還有些猶豫觀望的,對黑袍軍的敵意和恐懼,也大大消減了。
他們開始用復雜的眼神,打量著營中那些忙碌而充滿生氣的黑袍軍官兵,隱約明白了,為什么這些“反賊”,能一路從陜西打到京師腳下,為什么那么多老百姓,會簞食壺漿迎接他們。
七月初三,閻赴看著這群降卒的吸納,開始叫來張居正。
“該給嘉靖下最后的通牒了。”
張居正平靜點頭,知道閻赴的想法,于是立刻召集通政司開始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