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完彩,陳成站在落地窗前朝我們招手。
“來來來,都過來,看看好東西。”
我們走過去,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。
一艘白色的雙層游輪正緩緩從樓下的嘉陵江駛過。
船身兩側拉著巨大的紅色橫幅,上面是燙金大字——樹冠旅游文化有限公司開業大吉,賓客盈門。
旁邊的陳建國哼了一聲:“公司不大,派頭倒是不小。”
陳成白了一眼,沒接話。
隨后我們移步一旁的酒樓吃飯。
陳成被一群領導圍著,這個處長敬一杯,那個秘書長碰一下,他臉上堆著笑,杯里的白酒就沒空過。
我端著酒杯,在人群里慢慢走動。
偶爾跟人碰杯,說幾句“謝謝捧場”、“以后多關照”的客套話。
腦子里卻像塞了一團亂麻。
該怎么跟陳成開口?
說我要回杭州了?
這話堵在喉嚨里,像根魚刺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好幾次話到嘴邊,看見他跟人談笑風生的側臉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公司今天剛開業,他正高興。
我現在說這個,不是往他頭上澆冷水嗎?
這頓飯一直吃到下午兩點多。
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我拖著兩條像灌了鉛的腿,走回公司。
進到辦公室,門一關。
世界安靜下來。
我把自已扔進椅子,仰著頭,盯著天花板。
累。
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。
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可剛閉上眼,腦子里就閃過一堆事——運營部門還沒組建,新媒體推廣還沒啟動,HR團隊連影子都沒有……
我要是就這么走了,這一攤子事全扔給陳成,他一個人怎么扛?
我深吸一口氣,撐著扶手坐直身體。
揉了揉太陽穴,走到門口,朝對面的小辦公室喊了一聲:“宋姐,你過來一下。”
沒過幾秒,宋甜甜推門進來。
“顧總,什么事?”
“進來說。”我走回辦公桌后坐下。
宋甜甜關上門,在我對面坐下。
我從抽屜里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點上,深吸一口,提了提神,“公司現在還沒有正式的HR部門,得抓緊組建一個了。”
宋甜甜點點頭:“是在網上招聘,還是用上次那種方式?”
“還是老辦法吧,效率高。”
“行,”宋甜甜應得很干脆,“我下午就安排人做個簡單的海報,明天一早去樓下廣場。”
“明天招聘的事讓宋朝先去,他外向,放得開。”
“好。”
我拉開另一個抽屜,從里面拿出早就打印好的幾份文件,推到宋甜甜面前。
“新媒體運營部門也要跟上,這是崗位要求和薪資范圍,你先看看。”
宋甜甜接過去,快速掃了幾眼。
“這次就招HR和新媒體運營兩個崗位是吧?”
“對。”
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,手剛搭上門把,我又叫住了她。
“宋姐,這種招聘方式……只能用來應急,以后能不用,盡量別用。”
我是真怕他們用慣了,等我走后一直用這種方式。
宋甜甜愣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起:“為什么?效果不是很好嗎?”
“效果是好,但說白了,就是挖人家墻角。”我笑說,“這些人都是別的公司花時間花錢培養出來的,我們三言兩語就給挖走,人家能不恨我們?”
宋甜甜撇撇嘴,有些不以為然:“我們又沒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來。
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,這很正常啊。”
“道理是這么個道理。”
我把煙頭按進桌上的綠蘿盆里,碾了碾,“但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。這么干一次兩次還行。
可長久下去,我們遲早會被這個商圈的其他企業孤立。
樹冠剛起步,樹敵太多沒好處。”
宋甜甜盯著我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,“你這人真奇怪,一邊說著以后別用,一邊這次又用。”
是啊。
真奇怪。
我倒也想通過常規手段,慢慢招聘,慢慢培養。
可……我沒那么多時間了。
在重慶多耽擱一天,找到艾楠的希望就渺茫一分。
那些在阿爾茨海默癥面前飛速流逝的記憶,不會等我。
“有一有二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不過三就行。”
宋甜甜沒再說什么,點點頭,拉開門出去了。
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累。
眼皮越來越沉。
我打了個哈欠,正準備趴桌上瞇一會兒,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。
陳成走進來。
他臉上還帶著酒后的紅暈,嘴角咧著,一看就是心情極好。
“砰。”
他一屁股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往后一靠,仰著頭,“操!今天真他媽高興!”
“做自已喜歡的事,肯定高興。”我拿起煙盒,扔給他一根黑蘭州:“今天效果不錯,那些領導對我印象都挺好。”
“那是我爸的面子。”陳成自嘲道,“要不是他,誰認識我陳成是誰?”
我沒接話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成才又開口,“顧嘉,今天……謝謝了。”
“謝我什么?”
“謝你把我爸請來……”
陳成坐起身,用力揉了揉臉,像是要把那點酒意揉散,“雖然那老東西平時嘴上不饒人,但今天確實給我長了臉。”
“他畢竟是你爸,就算嘴上再怎么罵你不行,真等你遇到事了,他還能真不管?”
血濃于水,不是一句空話。
陳成點點頭。
然后,他忽然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有種孩子氣的得意。
“不過我是真沒想到,這老東西送我一盆幾十萬的名貴盆栽就算了,還送了我一棟渝中區臨江的公寓樓!”
“一整棟!而且精裝修的!”
我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:“你爸這棟樓,可真是幫了咱們大忙,抓緊安排人去布置,盡快上架。”
“必須的!”陳成搓了搓手。
“有時候想想,”我感嘆說,“還挺喜歡跟你這種不差錢,但也不愛錢,只想做點事的富二代一起創業。”
“主要還是不差錢。”他聳聳肩,“對錢早就沒什么欲望了,就想做一番事業,給我爸看看。”
我懂他的意思。
在一個家庭里,當父親是那種說一不二,強勢到讓人喘不過氣的角色時,兒子潛意識里就會把父親當成一座山,一座想要翻越、或者至少證明自已也能站在山頂的山。
陳成遲早要回去,接手金鼎集團那幾座礦。
樹冠,就是他繼承家業前,最后一次任性的掙扎。
他想把樹冠做起來,做大,做強。
他想告訴所有人,尤其告訴他爸:他能繼承金鼎,靠的是硬實力,不是血脈。
我伸手,把領帶扯松了些,又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,然后閉上眼睛。
“累了?”陳成問。
“嗯。”我應了一聲,沒睜眼。
旁邊傳來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是打火機。
接著,熟悉的煙味飄了過來,鉆進鼻子里。
陳成沒說話。
過了大概半根煙的時間,陳成忽然開口,聲音很平靜:“要是累了,就去休息休息,比如……去杭州旅旅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