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學習看著那只手。
猶豫了兩秒。
最終還是伸出手，快速地握了一下，隨即松開。
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一半，易學習又轉回來，把剛祁同偉那盒茶葉給拿在手里。
“回頭我讓毛婭給你再寄一點過來，我來的匆忙，都忘記帶茶葉了。”
祁同偉笑了笑，知道這是這位老領導表現出來的善意，裝作生氣的擺擺手。
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，走廊里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周書語趕緊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易學習從她身邊走過，目不斜視，腳步沉重。
周書語看著市長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，又轉頭看了看虛掩的辦公室門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敲了兩下，推門進去。
祁同偉坐在椅子上，右手輕輕揉著太陽穴。
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，筋骨都卸了力。
“書語，幫我通知燕文權同志。”
“下午兩點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”
“另外，通知辦公室準備常委會材料。”
“議題——教育系統改革試點方案。”
周書語飛快地記錄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她低著頭，不敢讓祁同偉看到自已的表情。
剛才在門外，她以為天要塌了。
一把手和二把手當面對峙，在任何一個地方，都是足以引發政治地震的事。
但祁同偉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。
就把這場危機變成了一個決策。
一個所有人都沒法反對的決策。
周書語覺得自已以前讀的那些領導力教材全是廢紙。
真正的領導力，就是祁同偉剛才那二十分鐘里展示的東西——知道什么時候該硬，什么時候該軟，什么時候該閉嘴。
下午的常委會開得異常順利。
易學習已經表了態，其他常委自然不會唱反調。
教育系統改革試點方案全票通過。
燕文權被任命為試點工作領導小組組長，全權負責老舊校區的合并改建。
散會后，燕文權走路都帶風。
他在官場沉浮了十幾年，從來沒有過這種被委以重任的感覺。
三百萬的啟動資金，加上市財政后續的配套撥款，足夠他在林城干出一番名堂。
他走到樓梯口，回頭看了一眼三樓市委書記辦公室的方向，心里默默給祁同偉記了一筆。
這個人，值得跟。
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這么高興。
同一天下午。
劉新建坐在自已的辦公室里，對著手機屏幕上的未接來電發愣。
趙瑞龍的號碼。
三個未接。
他沒敢回撥。
因為他知道趙瑞龍要問什么。
月牙湖那塊地的審批手續到底辦下來沒有。
答案是沒有。
燕文權的教育項目搞得風風火火，常委會都專門開了會。
他呢？
連市政府的門都沒進去。
每次找易學習，對方要么在開會，要么讓他再完善方案。
那份按照祁同偉建議重新包裝的方案，已經改了三稿了，還是沒過。
劉新建掏出煙，點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手指上的煙灰落在西褲上，他也沒注意。
劉新建把煙按滅，拿起電話。
他沒有打給趙瑞龍。
而是打給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長——何濤。
何濤是個四十出頭的干部，能力一般，但勝在聽話。
原本這個位置是給李達康的，但由于李達康那邊有點遺留問題沒處理完，這次提拔就只能被耽誤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何濤跟趙立春那邊有些舊交情。
“何市長，晚上有空嗎？”
“新建，你說。”
“月牙湖的項目，我想跟你碰一下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來吧，老地方。”
當晚，在林城郊區一家農家樂的包間里，劉新建把那份改了三遍的方案攤在桌上。
何濤翻了翻，皺起了眉。
“新建，這個方案……名義上是生態旅游度假區，但核心還是那個美食城吧？”
“就業數據也有點夸張了。”
“三千個就業崗位？”
“你這個體量，滿打滿算也就五六百人。”
劉新建給何濤倒了一杯酒，推過去。
“何市長，數字上的事可以再調。”
“關鍵是，這個項目能不能從你這條線走？”
何濤端著酒杯沒動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繞開易市長？”
劉新建壓低聲音。
“也不算繞開。”
“城建這一塊本來就是你分管。”
“審批權限在你手里。”
“只要你簽字同意立項，報到市政府走流程就行了。”
“易市長那邊，等生米煮成熟飯，他也不好再卡。”
何濤放下酒杯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。
他心里在算賬。
幫劉新建，就是幫趙立春那邊。
趙立春雖然退了，但在漢東省的影響力還在。
得罪他，以后的路就難走了。
但如果這事被易學習發現……
何濤想到易學習那張鐵板一樣的臉，脊背一陣發涼。
“新建，我可以簽。”
他最終還是端起了酒杯。
“但你得保證，這個方案環評那一塊是真實的。”
“如果到時候出了事，我可不替你背鍋。”
劉新建一口干了杯里的酒。
“何市長放心。”
“環評報告我會找人做一份全新的。”
“絕對經得起檢查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何濤在那份月牙湖生態旅游度假區可行性研究報告上簽了字。
批示：同意立項，進入招投標程序。
這份文件隨即進入了市政府的公文流轉系統。
按照正常流程，它會經過市政府辦公室，然后報送市長審批。
但劉新建做了一個手腳。
他讓何濤的秘書在流轉單上勾選了分管副市長已審批，報市長備案。
備案和審批，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別。
備案的意思是——我只是通知你一聲，不需要你簽字同意。
這份文件在系統里安靜地走了兩天。
第三天上午。
易學習在例行審查本周公文時，翻到了這份報告。
他先是看到了標題。
月牙湖生態旅游度假區。
眉頭動了一下。
翻開第一頁，看到了項目概述。
投資規模：一點八億。
預計就業崗位：三千個。
核心業態：生態餐飲、文旅康養、休閑度假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
翻到了附件里的平面規劃圖。
所謂的生態餐飲區占了整個項目用地的百分之六十。
所謂的文旅康養不過是在美食城旁邊加了一條木棧道和幾個涼亭。
易學習的手停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流轉單。
分管副市長何濤，已簽字。
流轉類型——備案。
不是審批。
是備案。
易學習把文件合上。
他的手按在文件封面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在這個位置上干了這么多年，什么花招他沒見過？
換個馬甲就想蒙混過關？
把審批改成備案就想繞開他？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小李，幫我查一下，省紀委派駐林城巡視組的辦公地點在哪兒。”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。
“易市長，巡視組在開發區那邊的培訓中心，上周剛入駐的。”
“備車。”
易學習掛斷電話，拿起那份文件，起身往外走。
經過秘書的工位時，他停了一步。
“今天上午的會，幫我請假。”
“就說我身體不舒服。”
說完，他推開走廊的玻璃門，大步走進了初秋的陽光里。
手里那份文件被他攥得死緊。
紙張的邊緣已經起了褶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