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墨猛地抬眼，眸中滿是難以置信地望向林峰。
“你……你們竟只帶三百人便敢闖進來？可為何三面都有伏兵的跡象？”
三股濃煙尚未散盡，在半空緩緩飄蕩，格外扎眼。
宋玉攙扶著宋墨，輕聲道：“林大人說你們這邊情況危急，朔風營主力又被北蠻龍驤軍死死纏住，便想以三百人故布疑陣。”
“先前的天燈、濃煙，都是為了迷惑北蠻人的幌子。”
她有條不紊地向幾人解釋詳情。
“真正的主力，不過是林大人身邊的兩百親衛。”
“南邊布了不到百人的弓箭手，北面則只安排了鼓手與十幾名士卒。”
“他們用繩索將樹木連綴起來，待濃煙升起便擂鼓助威、牽動樹木，再豎起旗幟虛張聲勢，嚇退那些北蠻韃子罷了。”
“東邊，是林大人特意給龍驤軍留的撤退活路。”
聽到這里，宋墨徹底怔住了。
方才將他們圍困得瀕臨絕境的北蠻韃子，竟被林峰領著三百人就嚇退了？
武德臉皮微微抽搐，長嘆一聲，語氣滿是折服：“林大人高瞻遠矚，用兵如神，我武德……遠不及林大人萬一！”
“從今往后，林大人指哪兒我便打哪兒，絕無二話！”
武德已然看清，若是處于敵對陣營，他們三人綁在一起，也絕非林峰對手。
與其固執己見、連累團練軍傷亡慘重。
不如真心歸順，聽憑林峰調度。
林峰聞言溫和地笑了笑，給足了三人體面。
“武大人言重了，你我同為縣尉，哪有什么誰聽誰的道理？”
“日后遇著戰事，咱們商量著來便是。”
說罷，他抬手一揮：“快些撤出夾皮溝，先與主力匯合休整！”
待林峰領著眾人趕回陶潛等人駐守之地時，此處的戰事已然落幕。
留守的朔風營士卒僅折損三百余人，反倒斬殺了龍驤軍五百余人。
見此戰損比，宋墨三人更是無地自容。
當晚，夾皮溝東側的大乾軍營地中，白日戰死的將士遺體已被陸續安葬妥當。
至于北蠻韃子的尸體，則被盡數歸攏，一把火燒盡，以防尸身腐爛滋生瘟疫。
此刻，營地里一片死寂。
傷亡實在太過慘重了。
虎丘縣三千團練軍，折損一千五百余人。
元寶縣兩千團練軍，折損逾千人。
宋墨麾下的三千團練軍，亦折損半數之多。
他們尚且未到定北城下，便險些被馮濤一鍋端了。
北蠻五大軍團之一的龍驤軍，戰力果然恐怖至極！
夜深人靜，林峰獨坐軍帳，就著油燈的微光翻閱戰損文書。
朔風營今日連他帶出的精銳算在內，共陣亡三百七十九人，差一點便破了四百之數。
他此番僅領兵三千，這般損失，讓林峰心頭陣陣發緊。
這些傷亡本可避免，皆因同袍一時沖動，才釀成這般惡果。
“唉……”
林峰搖頭輕嘆，定州接下來的戰事，怕是愈發難打了。
“漫漫長夜，林大人不早些歇息，反倒在此嘆息，莫不是有心事？”
軍帳外傳來輕柔婉轉的聲音。
此時，宋玉正提著個小藥箱立在帳外：“林大人，我被你這小親衛攔在了外頭，可否讓我進去？”
林峰放下文書，揚聲道：“劉信，讓宋姑娘進來！”
宋玉沖劉信擠眉弄眼，故意氣他：“小親衛，你家大人讓我進去咯~嘿嘿！”
劉信氣得圓臉漲紅，狠狠瞪了宋玉一眼，別扭地別過了頭。
軍帳內，林峰身上只披了件單衣。
肩頭、腹部與手臂上，都纏著雪白的粗布繃帶。
宋玉見狀，柳眉微蹙：“受了傷也不老實歇著！還看這些文書做什么？”
林峰瞥了她一眼，語氣隨意：“宋姑娘不也未曾歇息？深夜前來，有何要事？”
宋玉拍了拍手中的藥箱，笑道：“喏！這是我家祖傳的金瘡藥。你肩頭中了一箭，可馬虎不得，用我家這藥，能好得快些。”
林峰聞言，眼底閃過一絲戲謔，調侃道：“倒不知宋二小姐還懂醫術？行，那我便試試宋小姐的手段。”
說著，他抬手扯下外衣，露出結實勻稱的身形。
宋玉輕手輕腳地為他解開肩頭的繃帶，目光卻不自覺地在他身上流連。
“疼嗎？”她忽然問道。
“小傷而已，無妨！”
林峰微微瞇起眼，灑脫一笑：“打仗哪兒有不挨傷的？”
宋玉伸出纖細的指尖，輕輕點了點他后背一道半指長的猙獰傷疤。
“我是問你身上的這些舊疤，這么多的傷疤，當初疼嗎？”
她的眼圈微微泛紅，聲音里藏著難以掩飾的心疼。
林峰沉吟片刻，緩緩道：“當時自然是疼的，日子久了便也習慣了。每次上戰場，身上難免要添幾道新傷。”
宋玉沉默下來，默默將換下的繃帶擱在一旁。
林峰肩頭的箭傷雖已上過藥、止住了血，但箭頭留下的猙獰創口，仍讓她眉頭緊鎖。
林峰主動打破沉默：“你兄長還好嗎？團練軍折損半數，他心里定然不好受。”
宋玉動作輕柔地將金瘡藥撒入箭傷處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：“我哥把自己關在軍帳里，半天沒出來，八成是在里頭偷偷抹眼淚呢！”
“哭？”林峰啞然失笑，“你兄長那般年紀，竟還會哭？”
“怎么不會？”
宋玉學著宋墨的語氣，惟妙惟肖：“他叮囑我來探望你時還說：‘玉兒，林大人對咱們有救命之恩，你替我去好好探望一番。’”
“我猜啊，他說這話時，眼淚都快忍不住了。”
她氣鼓鼓地吐槽道：“男子漢大丈夫，竟躲在帳里哭鼻子，反倒讓我替他來還恩情，真是的！”
金瘡藥撒入傷口，一陣清涼感瞬間擴散開來。
林峰長舒一口氣：“別說，你們宋家這金瘡藥，效果當真拔群。”
“不過……只送一盒金瘡藥，便算報答救命之恩了？這可不像你們宋家的行事作風。”
宋玉上好藥，拿起新繃帶為他包扎，莞爾一笑：“林大人的胃口倒是不小！”
“好啊！你說說，想要什么當報答？珍珠瑪瑙，還是美玉黃金？”
說著，她繞到林峰身前，微微俯身纏繞繃帶。
林峰鼻尖縈繞著宋玉身上淡淡的馨香，只覺心猿意馬。
“珍珠瑪瑙、美玉黃金，皆是俗物。”
林峰湊到宋玉耳邊，低聲笑道：“要不，你以身相許？”
宋玉的動作驟然僵住，下意識地抬眼望他，恰好撞進林峰深邃漆黑的眼眸里。
她的心猛地狂跳起來，“怦怦”聲幾乎要沖破胸膛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么！”
宋玉美眸中閃過一絲慌亂，又帶著幾分嗔怒，數落起他的花心。
“你家中已有三位夫人，還與段夫人曖昧不清，我爹爹絕不可能讓我嫁給你這花心大蘿卜！”
她不敢與林峰對視，慌忙低下頭加快包扎的動作，指尖都有些發顫。
林峰還是頭一回見宋玉這般羞怯慌亂的模樣，眼底笑意更濃。
故意逗她道：“哦？你爹爹不許，這么說，是你自己愿意了？”
“你！”
宋玉本就圓睜的眼眸瞪得更大，氣鼓鼓地在林峰胳膊上掐了一下：“登徒子！本姑娘就不該來看你！”
說罷，她拎起小藥箱便往外走，頭也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