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軍左翼，三千寒州軍正與五千北蠻仆從軍殺得難解難分。
右翼，四千定州軍亦同六千北蠻常備軍陷入慘烈廝殺。
鮮血噴涌如泉，殘肢斷臂隨兵刃翻飛，雙方將士皆是死戰不退，一寸土地都要以性命相搏……
定州，金山。
定州城外會戰正酣時，金山深處，一名青年正踉蹌著在山林間跋涉。
他裹著一件厚重的青色棉衣，棉帽壓得極低，腳步虛浮踉蹌，顯然已是強弩之末。
棉衣前后都浸透了暗紅血跡，在身后皚皚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，蜿蜒著伸向遠方。
青年口中念念有詞，目光執拗地朝著東方挪動。
忽然腳下一滑，整個人重重摔在雪地里，懷中藏著的銀子嘩啦散落出來。
他傷勢極重，倒地后幾番掙扎著想撐起身子，卻都徒勞無功，只能癱在雪上喘息。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十幾步外的松樹下，積雪忽然簌簌抖動，竟從雪層下鉆出兩個人來。
再細瞧，才見二人用枯枝圓木搭了座簡易雪屋，竟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。
“咋回事？這小子也是跑商的？”
左側滿臉絡腮胡的漢子走上前，抬腳輕輕踢了青年一下。
“喂？醒醒！”
右側長臉青年蹲下身探查片刻，語氣凝重道：“他前后都受了傷，失血太多，再不救治絕對撐不過半個時辰。”
絡腮胡緊了緊雪白披風，咧嘴一笑，滿不在乎：“死便死了，咱們拿了銀子走人，管他死活！”
長臉青年卻神色嚴肅，抬手指向青年棉衣背后的傷口：“這事兒還真得管，你看他背后殘留的箭頭。”
絡腮胡彎腰湊近細看，臉色驟然一變：“這是北蠻人的箭？！”
長臉青年點頭應道：“正是！縣尉大人讓咱們假扮北蠻進山劫掠商人，可沒吩咐過傷人害命，更沒給過咱們北蠻韃子的箭矢。”
“如今出現北蠻箭矢，說明山里多半真來了北蠻人。”
“快！咱們帶他去山洞救治，交由大人定奪！”
絡腮胡連連點頭：“對對對！還是你心思縝密！搭把手，我背他走！”
二人一人背起青年，一人俯身清掃沿途足跡，身影很快便隱沒在漫天風雪之中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，青年從昏迷中悠悠轉醒。
身旁篝火正旺，暖意順著肌膚蔓延全身，驅散了刺骨寒意。
他扭動脖頸環顧四周，看清環境的瞬間猛地一凜。
“誰？！”
不遠處坐著一群身披白披風的人，臉上沾著泥污與雪沫，瞧著竟與野人相仿。
為首那人瞥了過來，嗤笑一聲：“誰？自然是救你小命的人。說吧，你是哪個商隊的？怎么孤身跑到這深山里來了？”
青年滿臉狐疑：“你……你怎知我是商隊的人？”
那“野人”伸了個懶腰，緩步走向青年。
“我乃朔風營百戶洛忍，專司打探情報。”
“實話跟你說，我們已在金山潛伏多日，你們這些跑商逐利的隊伍，我們見得多了！”
“你不必害怕，我們沒閑心管你們行商的事，只負責探查北蠻人的蹤跡。”
說罷，他解下百戶腰牌，扔到青年胸口。
洛忍的話半真半假。
探查北蠻是實，可遇上有錢的商隊，他們也從不會手軟。
一聽對方是朔風營百戶，青年懸著的心瞬間落地。
他拿起腰牌反復查驗，隨即一把攥住洛忍的衣擺，聲音急切：“百戶大人！有北蠻韃子！山里有北蠻韃子！”
洛忍俯身蹲下，目光銳利如刀，緊盯著青年：“別急，慢慢說。你見了多少北蠻人？幾十人？是他們截殺了你的商隊？”
他心底暗自生疑，懷疑截殺者或許是朔風營進山的兵卒。
林峰派了多支隊伍入山，難保不會有害群之馬違背軍令，暗中截殺商隊私吞財物。
“不是！”
青年眼中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，牙齒控制不住地打著顫。
“太多了！好多北蠻韃子！至少有一兩萬！”
“要不是我中途去如廁，比商隊慢了一步，此刻早已和鄭掌柜一樣，身首異處了！”
洛忍眉頭微蹙：“你當真見了這么多北蠻人？那你身上的箭傷是怎么回事？這么多北蠻人，為何沒將你斬盡殺絕？”
青年用力搖頭：“我……我當時嚇得不敢出聲。北蠻人朝我藏身的方向亂射，想探查是否還有活口，我中了兩箭卻死死憋著氣不敢動，直到他們撤走才敢逃出來。”
“我不敢往西走，只能拼命往東跑。”
其余探子聽罷，無不面色大變。
一人急聲道：“大人，山里竟藏著這么多北蠻人？咱們潛伏多日，怎么半點兒蹤跡都沒察覺？”
另一人則質疑：“這小子說話沒個準頭，一會兒兩千一會兒一萬的，未必可信。”
洛忍眉頭擰成一團，語氣冷厲地盯著青年：“你確定所言句句屬實？想清楚了，我家縣尉林大人，可容不得半句虛言！”
青年被他的氣勢震懾，眼眶泛紅，淚水險些滾落。
“大人！我說的全是真話！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我怎敢欺瞞？”
洛忍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對麾下吩咐：“派兩隊人火速向西追擊，探查北蠻人蹤跡！其他人即刻動身，帶著這小兄弟趕回定北城，面見大人！”
絡腮胡探頭望向洞外，面露難色：“大人，外面風雪正急，要不……等風雪稍小些再走？”
“等？等得起嗎？”
洛忍厲聲呵斥，語氣急切：“再耽擱下去，定州城都要被北蠻人偷了！立刻出發！”
……
定州城下，風雪漸烈。
兩軍會戰已持續一個時辰，廝殺依舊沒有停歇，只是三處戰場的局勢已然發生不小逆轉。
京軍憑借兵力上的絕對優勢，逐步扭轉戰局，不斷壓縮龍驤軍的活動空間。
龍驤軍從主動進攻轉為被動防御，陣線持續后移，卻不愧是北蠻五大主力軍團之一。
—將帥指揮得當，士卒更是韌性驚人。
即便身陷劣勢、步步后撤，依舊牢牢穩住陣腳，未曾潰散。
燕王趙秉只得不斷增派兵力，試圖撕開龍驤軍的防守陣型。
西側戰場，林峰麾下的寒州將士雖在人數上處于劣勢，戰力卻遠超北蠻仆從軍。
三千人對陣五千人，竟打得仆從軍節節敗退，毫無還手之力。
東側戰場，張林統領的定州守軍卻陷入了困境。
四千將士對陣六千北蠻常備軍，起初還能憑著一腔血勇周旋抗衡。
可激戰日久，漸漸被對方全面壓制，傷亡慘重，防線已然瀕臨崩潰。
大乾京軍后方，蒯良立在馬車車轅上，抬手搭在眉骨處，凝神遠眺戰場局勢。
“殿下，龍驤軍的銳氣快被耗竭了。”
他語氣沉凝地對身旁的燕王趙秉說道：“只需再添一把火，不出半個時辰，龍驤軍必潰！”
燕王趙秉微微頷首，目光鎖在前方膠著的戰線上。
“蒯先生與本王想到一處去了。”
“馮濤不愧是北蠻名將，以少敵多仍能支撐許久，倒也算個硬茬子。”
言畢，趙秉抬手一揮，聲音果決：“傳本王號令，萬人隊出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