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二十一年，除夕。
清晨，當第一縷陽光漫過鎮遠城頭，城內百姓便陸續走出家門，奔赴這一年一度的除夕。
街道上，早起的商販已支起攤子叫賣。
或是軟糯的茶食。
或是紅彤彤的除夕玩物。
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成群孩童提著小燈籠奔跑嬉戲，歡聲笑語撞在青磚墻上，襯得這座城愈發熱鬧。
昔日遭戰火蹂躪的鎮遠城，幸得官府撥款修繕民房，如今總算漸漸恢復了往日煙火氣。
只是戰爭的陰霾，仍未真正從百姓心底散去。
家家戶戶門楣上，都貼好了神荼、郁壘的門神畫像。
朱紅底色襯著黑墨神像，盼能驅走戰火晦氣，護一家平安。
新任鎮遠縣知縣錢森，親自牽頭組織儺戲。
他又邀郭永、許群等同僚，隨戴著面具的儺戲隊伍巡城。
鑼鼓喧天，嗩吶齊鳴，引得百姓紛紛駐足圍觀。
喜慶聲浪漸漸沖淡了過往的愁云，全城共迎新年。
鎮遠城將軍府內，卻無過多節慶喧鬧。
林峰與邱真依舊守在書房，推演戰局，暢談政事。
墻上懸掛的巨型地圖，清晰勾勒出大乾全境的山川關隘。
“驃騎將軍陸英，已與北蠻人在薊州鏖戰半月有余。”
邱真指著地圖上的薊州一帶，緩緩說道：“雖未能將北蠻人徹底驅逐，卻也死死攔住了他們的攻勢，未讓其再前進一步。”
林峰微微瞇眼，深邃的目光落在地圖上，語氣沉緩：“只是他遲遲不肯深入薊州腹地，救援被困的薊州城，朝中已頗有微詞。若陛下執意調岳將軍與燕王馳援薊州，這場戰事，能早日平息嗎？”
邱真順著他的思路默推演片刻，沉聲答道：“難！北蠻此番是舉傾國之力來攻，后續必定還有大軍源源不斷涌入薊州。”
“即便陸將軍此時帶兵深入，救援薊州城，后路也極易被北蠻神風軍切斷，陷入腹背受敵之境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若想讓北蠻退軍，除非遼東出兵，從薊州東部夾擊，方能打亂北蠻部署。”
遼東？
林峰的目光驟然移向地圖最北端的遼州。
北方四州——煌州、寒州、定州、遼州。
其中遼州地域最廣，幾乎抵得上寒州與定州之和。
但卻也是最苦寒之地，地廣人稀，常年與靺鞨人交戰，民不聊生。
他往日極少關注此地，此刻邱真提及，便示意他細說。
“大人，遼東下轄錦縣、白山縣、隆武三縣，總人口約八十萬。”
邱真侃侃而談：“雖然聽著人數不少，但遼東一縣的面積，堪比咱們寒州兩縣，其地廣人稀可見一斑。”
“若非朝廷戶籍嚴控，恐怕當地百姓早已逃至內地，無人愿守這苦寒之地。”
“遼州西邊有遼山橫亙，硬生生阻斷了它與定州的聯系。”
“唯有錦縣山中，有商隊開辟的幾條小路可通。”
“大軍行軍極為艱難，寒冬時節更是寸步難行。”
“所以先前北蠻入侵定州時，遼州根本無力馳援。”
說到此處，邱真輕輕搖頭：“更棘手的是，定州白山縣內還有一片遼澤，廣袤無垠，接替遼山，擋住了遼州與薊州的大部分聯系。”
“那片大沼澤，比遼山的小路還要兇險，堪稱天然屏障。”
“所以，想要從遼州大規模調兵馳援，唯有一條路可走——經遼澤之下的狹窄遼西走廊，過山河關，再抵達薊州薊縣。”
“可這條路山高路遠，寒冬臘月里天寒地凍。”
“更何況遼東還有靺鞨人牽制，即便沒有靺鞨人騷擾，遼東軍此刻也難以及時支援京畿。”
林峰靜靜聽完，緩緩點頭：“如此說來，遼東在這亂世之中，倒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，適合偏安一隅。”
“大人高見！”邱真深以為然道。
“歷朝歷代，得中原者得天下。”
“一旦中原安定，形成合力，這遼東即便地勢險要，也唯有納土歸降的份兒。”
二人談完遼東，話題陡然一轉，落到了新任寒州刺史的身上。
“新任寒州刺史賈大人，不日便會抵達寒州府。”
“邱真，這位賈大人你可相識？其人品性、能力如何？”林峰問道。
“自然是相識的，往日我在上京城時，曾聽聞過賈大人的名號。”邱真笑著答道。
“賈宇賈大人，最初任職禮部郎官，學識淵博，有過目不忘之能。”
“他出身寒門，性子有些孤僻，與朝中同僚交往不多。”
“在禮部任職兩年后，調任戶部郎官，政績頗為亮眼，后來又調任通政司。”
“大人放心，這位賈大人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，能力出眾卻也孤僻，但只要咱們不去招惹他，便不會有什么麻煩。”
林峰微微頷首，心中自有盤算。
如今寒州的軍務、政務已然重回正軌。
尤其是他手下的軍務，更是頗有進展。
他絕不愿出現任何掣肘之事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書房門被輕輕敲響，陳芊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“夫君，邱大人，你們還在商議正事嗎？”
“錢大人、郭大人、許大人，還有邢縣尉他們來了！”
林峰先前連續晉升，鎮遠縣尉一職便空了出來。
邢森在抗擊北蠻時立下大功，便順理成章地接任了縣尉之職。
今日是除夕，眾官員前來拜見，亦是情理之中。
林峰放下手中茶杯，緩緩起身，笑道：“看來，你我今日的戰局推演，只能到此為止了。”
“走，去見見錢大人他們！”
這一天，林峰幾乎未曾停歇。
前來拜訪的除了鎮遠縣的官員外，還有城內有頭有臉的商賈。
胡家、鄭家、沈家等商戶尤為積極，紛紛登門送禮道賀。
喧鬧忙碌的一日終告落幕。
直到夜幕降臨，將軍府內才真正安靜下來。
林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吃了一頓安穩的團圓飯。
李燕婉、李燕寧姐妹二人親自下廚。
陳芊芊在旁打下手，滿滿一桌子豐盛的飯菜，氤氳著團圓的暖意。
就在林峰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時，幽州百草林外，一支車隊正頂著寒風，緩緩行駛在官道上。
馬車車廂內，一名青衣文士半闔著眼，低聲喃喃：“天寒地凍，卻要在除夕這日趕路，苦了這些隨行的兵卒，還要陪著本官遭這份罪。”
文士身旁的親信聞言，連忙躬身笑道：“賈大人言重了！朝廷文書早已限定了赴任時日，若是不能按時將大人送至鎮遠城，他們皆是要擔罪責的。”
“更何況，大人已然給了他們豐厚賞賜作為補償，大人不必自責。”
這青衣文士，正是奉命前往寒州赴任的新任寒州刺史——賈宇。
賈宇聞言，輕哼一聲，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與冷意。
“本官被外放到這苦寒寒州，不過是劉掌印要借本官之手，牽制那個姓林的小子罷了。”
“一個出身寒門的獵戶，能在短短幾年內爬到一州將軍的位置，倒也確實不簡單。”
親信連忙拱手附和：“大人多慮了，再厲害又如何？終究只是個武夫罷了。憑大人的智謀，他一個四肢發達、頭腦簡單的武夫，又能翻起什么浪花？”
賈宇靠在車廂壁上，目光冷冽：“能不能翻起浪花，還要等本官到了寒州，見了他本人再說。”
“到時候，本官先敲打他一番。”
“他若恭恭敬敬，安分守己，那便相安無事。”
“他若是敢有半分不敬，本官自有手段對付他！”
邱真只知賈宇出身寒門、性格孤僻、不善交往。
卻不知那不過是他刻意偽裝的表象。
他萬萬沒有想到，這位看似不結黨營私的孤臣，早已成了劉璽掌中的一枚棋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