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失守。
杜充南逃的消息。
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,以驚人的速度在江淮內外擴散開來。
前一刻還在為王師北定中原日而歡欣鼓舞的江南百姓們,下一刻就陷入了末日降臨般的恐慌。
金人又要打過來了!
上一次完顏宗望長途奔襲,金軍兵鋒直抵長江的慘痛記憶,還未走遠。
如此金人竟然就又要來了。
兵荒馬亂即將來臨。
江南地區的米價一夜之間翻了三倍,還根本買不到。
有點門路的富商大賈,已經開始收拾金銀細軟,準備隨時南下兩廣,甚至出海避難。
而普通百姓,除了絕望地祈禱,什么也做不了。
朝廷的威信,在這一刻跌至冰點。
前幾天還信誓旦旦地說優勢在我。
轉眼間。
作為主力的東京留一兵未放就跑了,這讓天下人如何再相信朝廷?
恐慌不僅僅在民間蔓延。
原本已經行軍到建康城外,準備隨呂頤浩北伐的四萬大軍,更是人心惶惶。
這些士兵。
本來就是臨時征募的部隊,本來就不算精銳。
濠州防御,南下收復臨安,如今再次北上。
短短一個月的時間,他們轉戰了千里,但是朝廷不僅沒有獎賞。
反而因為要籌備北伐軍需,停了他們的很多補給。
如今缺衣少糧就不說。
竟然還讓他們這四萬疲兵去跟金軍主力硬碰硬?
這不是去建功立業,這是去送死!
“將軍,不能再往前走了!再走就是死路一條啊!”
“是啊,弟兄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,我們不想白白送死!”
“朝廷說話跟放屁一樣,前腳說東京沒事,后腳東京就丟了!誰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坑等著我們!”
軍營里,各種流言蜚語四起。
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議論紛紛,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
劉光雖然嘴上不說,但心里也直打鼓。
他們是軍人,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
沒了東京的牽制,他們這點兵力,如果北上連給粘罕塞牙縫都不夠。
為了讓朝廷打消北伐的念頭,劉光在知道不少人有意見的情況下,并沒有解決輿論問題,反而任其發酵。
……
終于。
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,矛盾爆發了。
隸屬于淮西宣撫司下的一支約五千人的部隊。
在一名叫做李三的都統的煽動下,發生了嘩變。
“弟兄們!朝廷不把我們當人看!呂頤浩那個書生想讓我們去送死!”
“我們憑什么要為他們賣命?連軍餉都發不出來!”
“與其去前線被金狗砍死,不如咱們自已找個地方,占山為王,吃香的喝辣的!”
李三振臂一呼,數千名本就心懷不滿的士兵,立刻響應。
他們沖出營地,搶奪了附近的一個軍械庫,浩浩蕩蕩地朝著附近的山區開去。
消息傳到后方的呂頤浩耳中,他整個人都懵了。
北伐大軍尚未出征,就先發生了嘩變!
這簡直是奇恥大辱!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呂頤浩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給劉光寫信:
“劉光將軍!你速速率領本部兵馬,將這些叛匪給我就地正法!一個不留!”
他的威望,本就因為杜充的南逃而大受打擊。
如果再不能迅速平定這場嘩變,他這個西路軍都元帥,就將徹底淪為一個笑柄。
……
而劉光的動作很快。
不等呂頤浩的命令下達,他親率一萬精銳,連夜追擊。
那支嘩變的部隊,雖然有五千人,但對比劉光的西北老兵就是一群烏合之眾。
他們既沒有統一的指揮,也沒有明確的目標,更沒有戰斗的意志。
天還沒亮,劉光的部隊就在一處山谷里,追上了他們。
幾乎沒費什么力氣。
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之后,叛亂被迅速平定。
都統李三被劉光親手斬下頭顱,懸掛在營門之外。
剩下的叛軍,死的死,降的降。
劉光沒有將他們全部殺光,而是收編了其中大部分人,打散了并入自已的部隊。
這么一弄,他手下的兵力不減反增,威望在淮西軍中更是如日中天。
剩余的淮西將領紛紛在私下向劉光表達忠心。
而呂頤浩雖然名義上還是元帥。
但實際上,他從來沒有下到過淮西軍隊中。
如今面臨杜充的威脅。
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劉光的勢力越來越大,自已卻無能為力。
他知道,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。
當務之急,是穩住杜充。
那十萬大軍,足以顛覆整個朝廷。
同時,也是唯一能夠抵擋金軍南下的屏障。
“呂相公,當務之急,是安撫杜充。”
李德裕找到呂頤浩:“我以為,可立刻下旨,加封杜充為江淮宣撫使,節制江淮兩路兵馬,命其在濠州一線,布設防線,以待金軍。”
這已經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。
不管杜充之前犯了多大的錯,現在都只能捏著鼻子認了,先給他個名分,讓他去防備金軍。
……
而此時。
杜充已經率領本部兵馬,進駐了濠州。
濠州城中。
東京留守司的一眾將官,紛紛找到杜充,詢問接下來的打算。
此時。眾將官間氣氛有些沉悶。
自從放棄東京,率部南下以來,他們這支軍隊就成了一支無根的浮萍。
雖然號稱十萬大軍,但軍心不穩,士氣低落。
一路上。
他們聽到的,全是各種罵名。
從朝廷到民間,都把他們當成了棄土逃跑的懦夫。
這種滋味,并不好受。
“將軍。”
一名絡腮胡子的將領忍不住開口,打破了沉默:
“我們已經到濠州兩天了,朝廷那邊,一點動靜都沒有。咱們這十萬弟兄,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啊?”
“是啊,將軍,總不能一直在這里耗著吧?糧草都快接濟不上了。”
“我聽說,臨安那邊,已經罵翻天了,說我們是國賊……”
將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,言語中充滿了焦慮和不安。
杜充放下玉杯,抬手虛按了一下。
喧鬧的大堂,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環視了一圈眾人,慢條斯理地開口:
“慌什么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我等放棄東京,是為了保存實力,為國盡忠。那些朝堂上的腐儒懂什么兵法?若死守東京,我這十萬大軍,如今還能剩下幾個?”
“至于罵名……”杜充冷笑一聲:
“只要我們能打贏接下來的仗,今日的罵名,明日就會變成“審時度勢,深謀遠慮”的美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