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間空氣凝重。
薄夜今毫無生機地躺在中央手術臺上,身體被綠色無菌布覆蓋。
醫生們正圍著他進行最后的消毒程序。
而手術臺不遠處,四個小小的身影一樣平靜躺著,他們被注射藥物,陷入深度昏迷。
氣氛壓抑到了極點,連空氣都仿佛帶著血腥味。
“薄二爺。”主刀醫生,一位來自歐洲的頂尖外科專家,操著略帶口音的中文,語氣極其謹慎:
“所有術前準備已就緒,手術隨時可以開始。”
“但,我必須最后一次提醒您,”他目光掠過透明艙里的孩子們,喉結滾動了一下:
“一旦我們開始,切下第一刀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。”
大多數醫生都來自世界各地,見慣各類醫療。
但在國內,用幾個鮮活健康的孩童生命,去換取一個重病成年人存活生機,還是頭一例。
醫生們紛紛也開口說出自已意見:“這不僅僅是醫學行為,更是一條無法用任何倫理準則衡量的道路。”
“據我所知,應該可能觸及你們國家的法律。”
“當然,拋去一切不談,手術是有很大可能的可能性,但也不排除失效、失敗率。”
“所以……您確定考慮好,要如此嗎?”
薄寒修高大身姿站在手術臺旁,已穿著規整無菌服,那張英俊立體的臉,永遠冷鷙。
他微微側身,目光掃過透明隔離艙里的四個孩子,眼神像在評估幾件物品的成色與可用性,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:
“我想,孩子們……會樂意之至。”
“能為拯救賦予自已生命的父親而做出犧牲,這是無上的榮耀與價值,不是嗎?”
“我的……乖侄子們?”
隔離艙內,孩子們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著,沒有任何反應。
昏迷中的他們,怎么可能做出回應?
“看,他們不說話,就是默認同意。”
“動手吧。”
薄寒修冷酷的話音落下,轉身,背對手術臺,只留下一個絕對權威的背影。
主刀醫生深吸一口氣,與其他幾位核心醫生交換一個沉重無比的眼神,最終,緩緩舉起手中那柄薄如蟬翼、卻重若千斤的手術刀。
刀尖,在無影燈下反射出一點森寒的光芒,對準透明艙旁第一個操作臺。
空氣,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“砰——!!”
一聲巨響,突然如平地驚雷打破死寂!
只見一塊通風管道蓋板猛地被從內部撞開,伴隨著灰塵和碎屑,一道纖瘦的身影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堅硬地面上!
“呃……”蘭夕夕發出一聲痛哼,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,落地處一片狼藉。
她掙扎著,顧不得疼痛和眩暈,第一時間抬起沾滿灰塵的臉,目光急掃全場。
當看到手術臺上奄奄一息的薄夜今,和透明艙里昏迷不醒的孩子們時,她瞳孔驟縮:“住手!不準動手術!”
薄寒修已轉身,陰鷙目光落在渾身是傷是蘭夕夕身上,他顯然沒料到,在如此嚴密的封鎖和監控下,這女人竟然能從通風管道突破進來。
“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。”聲音冷得像冰渣。
隨即迸射出駭人的寒光和被打擾的極度不悅,掀唇命令:
“把她拖出去,處理好。”
“等等!”蘭夕夕強忍劇痛,用盡全力撐起身體,站到薄寒修面前:“我知道救薄夜今的方法了!
“真的!不用動孩子們!””
“這次絕對不是騙你!”
“再給我一次機會!就十分鐘!””
“如果不行……”她伸出沾滿灰塵的手指向手術臺,又指向透明艙,最后指向自已,賭咒般地說道:
“如果十分鐘后,薄夜今沒有任何反應……我認了!五個孩子任由你處置!”
“我蘭夕夕,也可以用我這條命,做你手術的‘犧牲品’和‘培養基’!絕不反悔!”
整個手術預備間,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所有醫生的動作都停了下來,震驚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、如同瘋魔般的女人。
這些天薄夜今的情況有目共睹,她哪兒來的勇氣和自信說出這樣的話?
簡直是送人頭。
薄寒修目光如同兩把淬毒的冰刃,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,刮過蘭夕夕布滿灰塵血污卻異常堅定的臉。
他在評估,在權衡,在判斷她話語里的真實性與瘋狂程度。
時間,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。
久到蘭夕夕幾乎以為自已要被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凌遲處死,久到她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凍僵。
最終,薄寒修削薄的唇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個字:
“好。”
他抬腕,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,聲音沒有絲毫溫度:
“十分鐘。”
“計時開始。”
“若十分鐘后,三弟沒有任何生命體征上的積極變化……”
“你,和你的孩子們,就乖乖去死。”
“記住,這是你最后的機會,也是你親口許下的承諾。”
“好!你們退出去。”蘭夕夕毫不猶豫地應下,踉蹌著讓他們出去,反手鎖上那道門,然后快步走到手術臺邊,目光深深看著薄夜今。
他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,纏滿繃帶,連接著各種維持生命的儀器,毫無生氣,仿佛早已與這個世界隔絕。
她從貼身口袋里,摸出那套湛凜幽留給她的、用特殊藥材浸泡過的銀針,取出一根最細長的,對準薄夜今耳后一個極其隱秘、連通深層神經與聽覺感知的特殊穴位扎下去。
那是古籍中記載,能在極度昏迷中微弱刺激外界感知的險穴。
她一針精準落下后,坐到手術床邊,一字一句道:
“薄夜今……”
“你那么聰明,那么驕傲,在商場上翻云覆雨、無所不能的一個人……怎么偏偏在婚姻這件事上,愚鈍得像塊石頭呢?”
“當年,我被蘭柔寧的設計、被你的忽視、被那場綁架和電梯里那句‘收尸’……徹底寒了心,灰了意。
我拋下剛出生的孩子們,像個逃兵一樣離開滬市。那時候的我,對婚姻、對愛情、對你……都徹底絕望了。”
“我甚至想過……就這樣消失在深山老林里,或者,干脆離開這個人世間。”
“可是師父救了我,他告訴我,人這一生,除了生死,無大事。
生命本身,遠比一時的愛恨情仇重要得多。”
“后來,我也慢慢想通了。我們生活在這么好的時代,女人可以有自已的事業,追求夢想,完成所有自已喜歡的事情,去看更廣闊的世界……真的沒必要,為了某一個人,某一段失敗的感情,就要死要活,畫地為牢。”
“你也是一樣。你那么優秀,事業卓越,能力突出,也有更好更好的未來。”
“為了我,不值得。”
蘭夕夕說到這里,目光逐漸變得灰朦,聲音嘶啞:
“如所有人所說,你沒背叛婚姻,沒做真正觸碰原則和底線的事情。當年的種種,誤會、忽視、偏袒……的確罪不至死。”
“而我,沒弄清楚婚姻里復雜的問題,就一走了之,丟下孩子們整整五年……也有推卸不掉的責任。”
“所以,你完全沒必要因為想彌補我,因為那遲來的愧疚,就沖動地沖進爆炸場,甚至放棄自已的生命!”
“薄夜今,我不希望如此,也不會接受……用你的命換來的道歉。”
“你應該醒過來,對四個孩子負責。對你親手打造的基因五寶負責,你有權守護好他們的安全。”
“醒來吧。”
“等你醒來,我會告訴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用盡所有勇氣,說出那句盤旋在她心底最深處、從不想告訴他的話語:
“關于我和湛凜幽領證的那段‘新婚姻’,是有別的原因和真相。”
“或許……我只是說或許……”
“破碎的鏡子,還有重新粘合的可能……”
“你難道……不想給孩子們一個完整的家?不想親眼看著他們長大嗎?”
說完這一切,蘭夕夕的目光直直盯著薄夜今,又關注旁邊的生命監測儀。
“嘀……嘀……嘀……”
儀器上,代表著心率、血壓、血氧的曲線和數據,依舊維持那脆弱的、瀕臨斷開的基線。
沒有任何起伏。
沒有任何變化。
像最冰冷的嘲諷,嘲笑她所有孤注一擲的努力和卑微的希冀。
蘭夕夕不禁發出一絲苦笑。
她其實……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。
找到原因又如何?說出真相又如何?引誘又如何?
薄夜今自我放棄得太久,身體受的傷太重,拖延的時間也太長了……生機早已被耗干,軀殼早已千瘡百孔,燈油枯盡。
想要發生奇跡……
何其荒謬,何其艱難?
她之前之所以那么信誓旦旦發誓,此刻毅然決然站在這里,不過是騙取薄寒修那最后十分鐘的信任。
不過是用這種方式,接近薄夜今,靠近薄夜今,然后……
制止這場荒唐發生,執行那個早已做出的最殘忍也最決絕的決定。
僅此而已。
時間,快到了!
蘭夕夕深吸一口氣,一滴淚從眼角無聲滑落。
她輕輕握住薄夜今那只沒有被各種管線纏繞、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。
“對不起,薄夜今……”
“相信你也不想看到你二哥用那樣殘忍的辦法救你……”
“為了責任……為了孩子們能活下去……我不得不……這么做。”
“希望……你能理解我。”
“也希望……如果有來世,我們都能……更聰明一點。”
“你……安心去吧……以后我會照顧好孩子們……”
哽塞話音落下,
蘭夕夕另一只沾滿灰塵的手,麻木、顫抖地移向薄夜今臉上,那根維持他最后一絲呼吸的、透明的氧氣管接口。
微微用力。
“咔。”
一聲極輕、極脆的聲響。
管子接口處,被干脆利落地……拔掉了。
男人的臉變得愈發蒼白。
他要死了……
被她親手,拔掉最后的呼吸。
蘭夕夕渾身如冰水淋體,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劇烈抽搐、痙攣,仿佛五臟六腑都要炸裂。
她從未想過……
做夢都沒有夢到過……
有一天,她會親手,拔掉自已當初用命都想愛的人、的氧氣管。
親手……斬斷他最后一絲生機。
親手……送他去死。
“薄夜今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真的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她一遍遍重復著道歉,仿佛這樣就能讓崩潰少點,只是無論道多少次歉,心中還是像缺少一塊肉,挖出一個巨大的洞。
痛到快要窒息,缺氧。
就在這沉重的時刻——
一只冰涼、虛弱得幾乎沒有任何力道的手……
輕輕地、無力地握住蘭夕夕冰冷的手!
是薄夜今的手!!